3、不烦 只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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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很灿烂的晴天
后来我想了很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不起来了。
那些细节像夏天的碎影子，落在水面上晃啊晃的，伸手去捞就碎成一片一片，什么也抓不住。我只记得那段日子挺长的，又挺短的。长到我以为初三会永远过不完，短到后来我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回忆的时候，发现能想起来的也就那么几件小事。
但那种感觉我记得。
就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话变多了"的那种感觉。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就是以前跟他坐一起的时候，一天说的话能数得清——"借过""嗯""老师刚才说什么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某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没烧透，我回到座位上就开始跟他抱怨："你知道今天食堂那个肉有多硬吗？我嚼了五分钟都没嚼烂，最后放弃了。"
他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那你后来吃了吗？"
"吃了。饿。"
"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我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下次带个剪刀。"
"什么？"
"剪刀，剪碎了再咽。"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接上一句食堂的梗。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他没在听，其实他听见了，只是要过一会儿才接。接的方式还特别奇葩。
我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还得带个碗，把肉剁成肉糜？"
"可以。"他认真地想了想，"再带个微波炉。"
"我带微波炉来学校？"
"放我桌肚里。我不放书了。"
我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同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各自又低下头干自己的事了。
但那天下午我心情莫名其妙好了很久。
再比如某天物理课，老周在讲台上画了一个特别复杂的滑轮组，我盯着图看了半分钟开始犯晕，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鬼东西"。
程岸听见了。他把自己课本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指着课本上他用铅笔画的一个简易拆解图："你别看黑板，看这个。我把动滑轮和定滑轮分开画了，先数动滑轮上有几段绳子，再套公式。"
那张图画得很清楚，每个滑轮上面都标了数字，绳子用虚线画的，一步一步拆开了。我看了两眼就懂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节课。"
"你没听课？"
"听了一半。"他说，"另一半画这个。"
我把课本还给他，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就是那种很轻的、不太想承认的软。
后来类似的"推课本"发生过很多次。物理的、数学的、化学的——只要我看见他课本上写了什么额外的批注，他就会推过来给我看。有时候是一道题的简便做法，有时候是一个知识点的整理框架，有时候就是一句"这里容易错，注意"。
他从不说"我帮你"，他就直接推过来。
我也不说"谢谢"，直接看完了推回去。
我们俩之间好像有一套谁也看不懂的暗号。我用脚踢一下他的椅子腿，他就知道我有题要问。他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个圈，我就知道那个圈是重点。我上课偷偷吃糖的时候给他也递一颗，他从来不拒绝，接过去了就放在笔袋旁边，等下课了才拆开吃。
张瑶有次问我："你俩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你们俩上课不说话的，但是我看你俩在桌底下递来递去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我想了想，确实好像有这回事。但也说不清到底递了些什么。有时候是橡皮，有时候是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有时候是我在课本上画的丑猫，他看了以后在下面画了个更丑的狗，还回来的时候我在狗旁边写了"你画的比我丑"，他又推回来，在下面写了"半斤八两"。
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意义，就是发生了。
后来我回想的时候，觉得喜欢上一个人的过程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某一刻"怦然心动"，是很多很多个这样的瞬间叠在一起，像夏天晒在阳台上的被子，一开始是凉的，晒着晒着就暖了，你也不知道是哪一秒变暖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整条被子都是烫的。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想跟他说了。
我跟他抱怨张瑶抢我的辣条，他说"你下次买两包"。
我说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又没做出来，他说"拿过来我看看"。
我说我昨晚失眠了，他说"你肯定又看小说看到十二点"。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上课打了四个哈欠，第二节下课直接趴了，不是失眠是什么"。
我说你真烦，他说"嗯，烦"。
对话都短得不能再短，但每天都有。课间十分钟他说不了几句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在接我的话。我觉得他像一片很静很静的湖水，我扔什么都沉进去了，每一颗石子都落得到底，没有一颗被弹回来。
那应该就是"被接住"的感觉。
有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玻璃上又是那片暗色的镜子。我看着镜子里我和他的影子，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我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趁他在低头做题的时候悄悄贴在他桌角。
"你有没有觉得坐我旁边挺烦的？"
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贴回来。
"还行。"
我想了想又写："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回："就是还行。"
我写："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他写："就是还行。"
我写："你敷衍我。"
他写："我没敷衍。还行就是还行。"
那天我们传了七张便利贴，内容全是废话。最后一张是他写的，就三个字：
"不烦你。"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后来它被我贴在卧室台灯的灯罩内侧，每次写作业抬头都能看见。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他了。
但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知道他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初三嘛，日子一天一天过，喜欢一个人这种事，被我夹在课本里、压在卷子底下、塞进笔袋的夹层里，跟那些写了半截的草稿纸混在一起，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时候我真的这么以为。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