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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 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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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雨
物理这东西,我怀疑它跟我的脑子有仇。
初二学声学光学的时候还能应付,声音在空气里传340米每秒,光在三棱镜里劈成七种颜色——那些好歹能靠想象。但滑轮组不一样,动滑轮定滑轮绕来绕去,一根绳子从这里穿到那里,又从那里穿回这里,画在纸上是几条线几个圈,落在我眼里就是一团乱麻。
什么几段绳子承担物重、什么F等于G除以n、什么机械效率有用功总功。那些字母和数字在卷子上排队站着,整整齐齐,但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周上周发了张滑轮专题卷,我拿到手就开始发愁。选择题看图判断滑轮组绕法,我对着那个图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个看起来最顺眼的。计算题更惨,写了"G=mg"和"W=Fs"两个公式就再也挤不出一个字,下面大片大片的空白,白得刺眼。
卷子发回来。八十六。红笔写的,那个"6"字的一钩拖得特别长,像在嘲笑我。
我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肚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张瑶也好不到哪去,她只有六十多分,我俩对着卷子叹气了半天,最后她趴桌上说了一句"滑轮组是谁发明的,我要穿越回去掐死他",我听完笑了两秒,然后又笑不出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开始订正。
物理卷子摊开在桌面上,选择题第一题,一个滑轮组挂在墙上,下面吊着个重物,问"若物体上升0.2米,绳子自由端移动多少米"。图里画了三个滑轮,绳子的走线绕了两圈,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们对峙了五分钟谁也没先认输。
我随便选了个C。
第二题也不会。
第三题也不会。
翻到背面的大题,给了一个滑轮组侧面图,问有几段绳子承担物重。我数了一遍是3,又数一遍是4,再数一遍又变成3。那几根线在图上绕来绕去,绕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画出来的绕法都不一样,最后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又把它捡回来摊平,因为上面还有几个没记完的英语单词。
眼眶开始发烫了。
我烦死自己这个毛病。从小到大就这样——一着急、一委屈、一觉得"我为什么就是弄不懂",眼泪就自己往外冒。明明心里也没多难过,但眼睛跟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似的,挡都挡不住。张瑶管我叫"水做的",我妈说这叫泪失禁,随她。
但我现在不能哭。晚自习呢,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书的声音,还有头顶日光灯细细的电流嗡鸣。左边坐着程岸,右前方坐的是副班长,前后左右全是人。我一哭,明天全班都会知道"夏溺晚自习哭了"。
我把脸转过去,面向窗户。
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我看见自己的轮廓在里面,模模糊糊的,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外面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玻璃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把我的狼狈原封不动地照回来。
我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淌,袖口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温热的,贴着皮肤。物理卷子还在面前摊着,选择题涂了一半,大题空白一片,那块白在灯管底下亮得晃眼。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也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
就在这时候,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了上来。
我没动,继续趴着。过了几秒,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几乎是蹭过去的。然后是纸被折叠的声响——细小的、干脆的,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折得整整齐齐。
我从胳膊缝里眯着睁开一只眼。
程岸的侧脸。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数学,笔尖匀速移动,一行接一行,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左手垂在桌子底下,捏着一团方方正正的小纸块。
他没看我。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垂着,纸块被捏在指间,不往前推,也不收回去。好像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不太引人注意的瞬间。
我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心跳堵在喉咙口,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哭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前面有人举手问老周一道题。老周走过去讲了半天,那个角落聚集了几颗脑袋。
终于,晚自习下课铃声响了。我慢吞吞收拾着书包,而程岸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把纸条攥进手心,没打开。纸块被我的体温捂了一会儿,边边角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粗糙的纸张触感。
掌心攥着那团小纸块,像攥着一枚不敢拆封的信。
我把物理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里。程岸已经把桌面清干净了,笔袋拉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过道口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回头,但他就只是把水杯从桌角拿起来,然后继续走了。
脚步不紧不慢,书包背得随意,校服拉链拉到了顶。
他什么话都没说。
我也没开口。
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多停的那一下,是故意的。他不是忘了水杯,他就是想告诉我:纸条你自己看就好,不用当着我的面,不用给任何人看见。
我盯着他走出教室门口的背影,发了两秒的呆。
然后我把那张纸条揣进校服口袋里,拉上书包拉链走了。
家很大很空,我不喜欢。
我打开了房间的灯,拉开椅子,将口袋里已经沾上体温的纸条拿出来。
折痕很深,压得很平,展开以后是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纸。上面是他的字,一笔一划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潦草,这种字迹是他的标志。像写到后面写快了,又或者写了什么不太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话。
"我感觉你晚自习的状态很不好,是因为科学试卷弄不懂吗?不用担心,我第一次学也绕不明白。这种东西要靠理解,你慢慢来就好了。不会的题,明天可以问我。"
就这几行字。没有多余的话,不煽情,不追问,不说"你怎么了",只说他看见了的、他能帮的。
我盯着最后那句"不会的题,明天可以问我"看了很久。
我的肩膀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月亮很亮,周围环绕着许多星星。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折了三折,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明明那么大大咧咧,跟个小孩子一样,为什么会察觉到我在哭呢。"
写完了我合上本子,趴在桌上想了很久。
窗外有风声。
我的心跳好像到现在还没平下来。
可能从他把纸条放到我卷子上的那一秒起,就没平下来过。
那种感觉,我以前不知道叫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后来我叫它夏天临走的声音。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