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他好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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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臻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裴凛坐在品牌方的正中间。他的右手边是诺汀的产品经理，左手边是两位外籍评香人员。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资料。这阵仗看着就让人紧张。
程雪臻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昨晚还跟他覆雨翻云的男人，今天变成了甲方爸爸？
……这一定是噩梦。
“程老师。”项目经理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程雪臻猛地回神：“裴总，您好。”
裴凛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示意。
看到对方的表情很正常，程雪臻暗暗地松了口气。
也是，谁都不想把昨晚那个事带到工作场合来。
他和方晓晴入座后，项目经理进行简单地介绍：“这位是我们项目的主调香师，程雪臻程老师。旁边是程老师的助理，方晓晴。”
“您好。”方晓晴纯粹是没想到那位24岁的负责人会是个混血大帅哥。在双方陆陆续续打完招呼后，她凑到程雪臻耳边说了句：“哇哦，这么帅。”
程雪臻盯着手里的评香记录表，没抬头：
“坐端正了，好好听。”
项目经理姓杨，叫杨子琛。他打开投影，将评香流程放到大屏幕上。
“我们这次根据上一轮意见，一共准备了六个方向。所有样品都已经重新编号，今天还是先进行盲评。”
诺汀计划在明年九月推出进入亚洲市场后的第一款主打香水。现在是十二月，距离正式上市看着还有大半年，但真正留给创香团队的时间并不宽裕。
香味方向确定以后，后面还要定香、做稳定性和包材相容性测试，再安排原料采购、批量生产和灌装。品牌方那边还得拍广告、准备宣传物料、联系媒体和铺设销售渠道。
按照项目时间表，最好在明年二月底以前完成最终封样。不然越往后拖，后面的部门越得跟着加班。
方晓晴打开评香箱，将第一组试香纸和样品依次发了下去。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表格的声音。
裴凛拿起第一张试香纸，在鼻前短暂地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纸条尾端标注的上纸时间。他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只是把试香纸放到一边，再闻第二张。
裴凛的动作很利索，旁人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更加猜不出来这位年纪轻轻的负责人到底是什么喜好。
程雪臻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表，但他的心底其实并不平静。这怎么可能平静呢？他内心像住了片大海，一浪接一浪。
他会不由自主地分神，想到昨晚，越是提醒自己不能想，他越是不受控。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对面。昨晚裴凛低下头时，浅色的头发会掉下来，蹭在他脸侧。会用手会捧着他的脸，鼻尖相抵，像小鹿似的轻轻磨蹭。
声音也特别温柔，还会问他疼不疼，然后用嘴唇轻啄他的耳垂。
……然后那个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气质。这到底和昨晚是一个人吗？
程雪臻多看了两眼，便赶紧收回视线。
看什么看。昨天晚上又不是没看够。穿衣服脱衣服都看过了。
方晓晴在边上，悄悄问他：“程老师，你脸怎么那么红？”
程雪臻心想我的好徒弟你快别说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热。”
方晓晴扭头看看中央空调的操控板：“我感觉还行啊。”
第一轮试闻结束后，诺汀的产品经理率先开口：“我觉得B12比上一轮完整。前调柔和了很多，花香也比较干净，整体接受度应该不错。”
旁边的评香师也点头：“这一款比较稳。作为进入亚洲市场的第一款产品，不容易出错。”
杨子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跟着说：“这一版确实是按照上次的意见调整的。我们降低了柑橘的刺激感，也重新处理了白花和木质之间的比例。”
说完，他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裴凛。
只见裴凛重新拿起标注着B12的试香纸。这张试香纸已经放了一段时间，最开始的柑橘慢慢退了下去，白花和木质逐渐变得明显。他闻了闻已经发展到中调的部分，说：“接受度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还没等杨子琛的笑容完全舒展开来，裴凛又说：“但辨识度不够。”
程雪臻默不作声地记录裴凛的发言。而旁边的杨经理继续问：“您是觉得太安全了？”
裴凛将试纸放回桌面：“不是安全的问题。柑橘、白花加上干净木质，这个结构市面上太多。如果把品牌名遮掉，我很难判断它为什么必须是诺汀推向亚洲的第一款香。”
程雪臻原本正在记录，听到这里，笔尖稍微停了一下。
杨子琛解释：“大众接受度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
“接受度只是基础，”裴凛翻开创香简报，“‘重逢’最初要求的几个关键词里，有熟悉，也有距离。B12现在熟悉感有了，但太平顺。从前段到后面都没有拉开层次。”
杨子琛问：“那这一版还需要继续修改吗？”
裴凛看向旁边的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可以留。至少商业接受度这边，它有参考价值。”
裴凛点头：“可以。”
他在B12后面做了一个标记：“保留做市场参照，不进主线。”
程雪臻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诺汀这款香的核心概念是三个词加一句话。熟悉、距离、重新靠近。重逢不应是回到原点，而是重新认识彼此。
这些东西看着特别抽象，可程雪臻就是负责将这种抽象的概念转变成实际的香水配方。
除了好闻以外，还得符合品牌调性。而品牌调性这东西，说白了，每个人心目当中都有个哈姆雷特。程雪臻只能凭借以往的经验尽量符合甲方的需求。
紧接着第二款试香纸C06。这款的前调加重了绿叶和辛香，刚喷出来时确实比第一款更有记忆点。
一名外籍评香人员认为它更年轻，也更有活力。
裴凛却有不同意见：“柑橘，绿叶，辛香混在一起，都在抢辨识度。每一部分都想让人先闻到，最后反而没有重点。”
他继续说：“尤其是辛香。它现在不是在给绿叶增加层次，而是单独跳出来了。”
杨子琛问：“您的意思是继续减辛香？”
“如果这版继续做，至少要先把前段的信息量降下来。”
另外一名外籍评香师也认为辛香的存在感太高，与诺汀目前想建立的品牌气质存在偏差。
产品经理在表格上做了记录：“我也倾向不留。这一版即使继续调，跟brief的距离还是比较远。”
裴凛作出决定：“这款停止。”
方晓晴欲哭无泪，这款是她参与调整的版本。她小声嘀咕：“我就知道是辛香加多了。”
程雪臻偏头看向她：“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的我还小，不懂事。”
到了第三款，整体气味明显厚了不少。
程雪臻作为主调香师，主动解释：“这一版是在原有木质底上增加了一些包裹感。我们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熟悉’这个部分做得更明显。”
裴凛看向程雪臻，也不知道是不是程雪臻的错觉，感觉他们对视的时间特别特别长。到后面，程雪臻的耳朵一热，还没等裴凛说话就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
裴凛的目光移到试香纸上：“前调可以。但进入中段以后，花香的体量突然变大。再往后，木质和麝香一起上来，整个中后段越来越厚。程老师，我想听取下您将这版加入评香的原因。”
他的用语是礼貌的，但声线明显压着不悦。程雪臻怔了怔，旁边的杨子琛刚想张口，就被裴凛打断道：“杨经理，我想听一下我们主调香师的想法。”
程雪臻只好如实回答：“这一版最初确实是按照旧上市时间调整的，贵司原来的计划是十二月上市，厚重款在冬季上市时很有优势。虽然后来修改发布计划，提前到九月，但我认为香气本身还有保留价值，就没有把方向全部推翻。另外，其他几个版本的方向偏薄，所以才决定加入这个版本进行比对。”
裴凛看了程雪臻一会儿，才说：“前面做的是清爽绿意，后面突然压上这么厚的木质，两个部分像是硬拼在一起。这一版没有继续修改的价值。”
程雪臻低头，直接在编号后面写下：停止。
方晓晴在记录本的角落上写了三个字，推给程雪臻看。
—他有点凶。
程雪臻在后头写了一句话。
—好好记录。
直到第四款E09，裴凛的沉默时间是最长的。
这是程雪臻和方晓晴早上最喜欢的那款。
过了十分钟，见裴凛还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威麟的人都感觉有戏，于是互相对了个眼神，由杨子琛先开口：“这一版的氛围最好。绿意有特点，但不会太冷。”
旁边的人也表示赞同：“茶花在亚洲市场比较好理解，宣传上也有发挥空间。”
杨子琛终于重新笑起来：“这是本轮调整最大的一版。程老师重新整理了绿叶、花香和木质之间的关系。”
裴凛重新闻了一遍试纸：“这确实是目前方向最正确的一款。”
方晓晴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程雪臻的鞋尖，意思是，你看吧，我说这款有戏。
程雪臻却没什么反应，他猜裴凛还会有下一句。果然，裴凛话锋一转：“但后面掉的太快。”
杨子琛问：“具体是哪一部分？”
“茶花，”裴凛把已经发展到中后段的试香纸递给产品经理，“前十分钟，绿叶和茶花之间的过渡很干净。茶花进来以后把边缘压下去了，但没有完全盖住。”
产品经理闻了闻后也点头称是。旁边的两位外籍评香师也轮流拿起试纸，而后低声交流了几句，看来也是赞成裴凛的意见。
裴凛看向程雪臻：“下一轮以这一版为基础，做三个样品。第一个加强干燥木质，第二个保留现在的柔和方向，但降低麝香，第三个减少茶花，测试绿意能不能成为核心。”
程雪臻问：“三个方向都保留现在的前调？”
“暂时保留，”裴凛回答得很干脆，“如果下一轮中后调还是接不住，前调也一起推翻。”
方晓晴默默吸了一口气。
他们最喜欢的一款，在裴凛嘴里，也只混到一个“暂时保留”。
第五款和第六款的问题也不少，一款花香太甜，和品牌定位不符。另一款扩散太弱，上纸半个小时以后几乎只剩下贴肤的底香。
六款全部评完，裴凛重新排列了一遍试香纸：“目前内部意见比较一致。E09进入下一轮，B12保留做市场参照。其他四款没有继续开发的必要。”
方晓晴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之后的工作量。她还没算完呢，裴凛那边已经翻到了后面的成本和测试资料。
“第四款使用的天然原料价格波动太大，现有供应商的交期也不稳定。下一轮提交香样时，同时提供替代方案。”
杨子琛赶紧记录：“好。”
“第三款的稳定性报告为什么没有更新？”
杨子琛心想这一款不是刚被砍了现在还问个鸡毛啊。但表面上仍然恭敬地回答：“应用实验室还在补数据。”
裴凛抬头看着他：“上周邮件里承诺今天提交。如果做不完，可以提前说。以后不要等到会议上，我问了后才告诉我没有。”
杨经理额头开始冒汗：“是我们的疏忽，下午给您明确时间。”
裴凛回：“下班前发给产品经理。”
接下来，他又问了原料成本、供应时间和包材测试的问题。连其中一种材料哪家供应商去年出现过缺货，他都知道。
会议开到后面，方晓晴连坐姿都变端正了。
威麟这边原本还有人觉得，裴凛年纪轻，可能只是集团安排过来挂名。
结果一场会开完，没人再敢这么想。连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经理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人最麻烦的是，他还问的特别具体。想糊弄他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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