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有喜》皮卡秋崽

4、缺席的父母 林

　　林家有喜·第四章

　　缺席的父母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林悦打来的视频通话。

　　我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干嘛呢？”她问。

　　“收拾东西，明天报到。”我把镜头转了一圈，让她看看我摊了一床的衣服和杂物。

　　“啧啧，东西不少啊。”她评论道，“你这个收纳方式不行，衣服叠得太厚了，占地方。回头我教你一个军被叠法，能把衣服压得扁扁的，能多装一倍。”

　　“你们警校生连这个都教？”

　　“生活技能，必备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时我听到她那边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林书的声音：“姐，你跟谁视频呢？”

　　“温阮软，她明天开学，我跟她聊聊。”

　　“让我也看看。”林书的脸挤进了屏幕，冲我招了招手，“嗨，温阮软，明天几点到校？”

　　“上午十点左右吧。”

　　“那我上午没课，去校门口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别跟我客气，就这么定了。”林书不容反驳地说，“首医校园挺大的，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我还想推辞，林悦在旁边插嘴：“你就让她去吧，她不接你她心里不舒服。”

　　林书白了她一眼，但没有反驳。

　　这时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温和，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出来的：“悦悦，是同学吗？”

　　林悦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不是，是朋友，明天开学了，我跟她聊两句。”

　　那个声音又说：“那别聊太晚，明天还要早起吧。”

　　“知道了，爸。”

　　我愣住了。

　　这是林悦的爸爸？

　　从我认识林悦以来，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她的父母。我只从刘老师那里听说过他们是缉毒警，常年在外面执行任务。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里。

　　林悦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然后把镜头转向客厅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痕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那是我爸。”林悦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刚从云南回来，待两天就走。”

　　“叔叔好。”我冲着镜头打了个招呼。

　　林悦的爸爸抬起头，朝镜头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好，是悦悦的朋友吧？欢迎以后来家里玩。”

　　“谢谢叔叔。”

　　他笑了笑，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份文件。

　　林悦把镜头转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平时很少在家吗？”我试探着问。

　　“嗯。”林悦的回答很简短，“他和妈妈都是缉毒警，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们能见到他们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这次回来是……”

　　“临时休整，后天就得走。”林悦扯了一下嘴角，“习惯了。”

　　林书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悦。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悦的妈妈也从卧室走了出来。她比丈夫年轻一些，留着齐耳的短发，身材精干，眉眼间和林悦很像。她走到沙发旁边，在林悦爸爸身边坐下，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朝镜头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你就是温阮软吧？悦悦跟我们提过你。”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明天开学了，祝你学业顺利。”

　　“谢谢阿姨。”

　　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林悦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也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悦悦，明天爸爸和妈妈一早就要出发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

　　“知道了。”林悦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角。

　　视频通话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想起白天在她们家看到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林悦大概十一二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她的父母站在后面，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笑容也比现在舒展。

　　那时候她们一家五口还能聚在一起拍一张全家福。

　　而现在，父母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停留都像是一场仓促的告别。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他们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父母，但他们一直都在。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等待”一个人的滋味——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林悦、林言、林书，他们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等待。

　　等一通电话，等一次视频，等一个短暂的相聚，然后再等下一次分别。

　　我突然理解了林悦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天生的。

　　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首都医科大学的校门。

　　林书果然在校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我就迎了上来。

　　“来了？走吧，我先带你去办入住。”

　　她接过我手里的一个袋子，走在前面带路。清晨的阳光穿过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姐今天干嘛呢？”我问。

　　“她？一大早就被林言拉去晨跑了，说是开学前恢复一□□能。”林书撇了撇嘴，“两个疯子，放假也不消停。”

　　我笑了笑，跟上她的脚步。

　　走了几步，林书忽然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晚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说。

　　“什么事？”

　　“就是我爸妈的事。”林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姐她平时不怎么提这些，昨天晚上跟你视频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在家，也算是赶巧了。”

　　“我不会乱说的。”

　　“我知道你不会。”林书笑了一下，“我姐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她觉得你值得信任，那你肯定值得信任。”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暖。

　　“其实我们都习惯了。”林书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是这样。有时候一走就是大半年，过年都未必能回来。小时候会哭会闹，长大以后就懂了——他们做的事情，比陪在我们身边更重要。”

　　“你们……恨他们吗？”

　　林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的东西。

　　“不恨。”她说，“他们是在保护比我们更多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骨子里其实和林悦一样坚韧。

　　她们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这份坚韧。

　　林悦把它挂在嘴上，大大咧咧地笑着。

　　林书把它藏在心里，安安静静地扛着。

　　而林言——他把一切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说。

　　这三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同样一份沉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今天报到顺利吗？”

　　我回了一个“顺利”的表情包。

　　她又发了一条：“林书没欺负你吧？”

　　我忍不住笑了，回她：“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她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她。”

　　“你不是打不过她那张嘴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我打不过她那张嘴，但我打得过她的人。”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室友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还不睡”，我赶紧捂住嘴，把笑声憋了回去。

　　我给林悦回了一条消息：“晚安。”

　　她回：“晚安，明天加油。”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视频通话的画面——林悦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头发花白；她的妈妈从卧室走出来，眼神里带着不舍和愧疚；林悦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故作轻松。

　　然后又浮现出今天林书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他们是在保护比我们更多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

　　但因为有他们在，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