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字落雪书》梦成结

3、笺藏心事，咫尺相遥 春雨连

　　春雨连绵数日不曾断绝，教坊司内依旧日日笙歌不断。

　　沉香亭的那场宴席过后，苏拂雪照旧登台献舞，迎来送往各路权贵宾客。满堂赞叹与觊觎的目光日复一日落在她身上，她应对自如，唇角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没人看得透高台之下藏着怎样的心事。

　　唯有夜深人静，侍女尽数退下，屋中只剩一盏摇曳油灯时，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桌案平铺着那张素色棉帕，淡淡的墨香早已淡了大半。苏拂雪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平整的纹路，那日雨巷相逢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谢清砚一身白衣立在屋檐之下，眉目清冷，待人温和却界限分明，赠出帕子时坦荡从容，又淡淡划清二人的距离。

　　他说不必归还，是不愿再有牵扯。

　　苏拂雪拿起狼毫，蘸饱浓墨，在花笺上缓缓落笔。
　　【春雨逢君于陋巷，一见便乱平生方寸。云端泥沼，本是殊途，偏我心生妄想。】

　　字迹清隽秀丽，落在薄薄笺纸之上。写完，她微微失神，又轻轻叹了口气，将花笺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九万字的念想，便从这一行字，缓缓开篇。

　　她不敢奢望能与谢清砚再有相逢，只当那场雨巷相遇是浮生一场短暂美梦。可世事偏难预料，不过三五日，教坊管事派人前来传话，城南雅集，一众新科士子赴会，点名邀她前去伴乐起舞。

　　苏拂雪握着消息，心头骤然一紧。

　　新科士子。

　　这四个字，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谢清砚。

　　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期待，又裹挟着浓重自卑。一面期盼能够再见他一面，一面又惶恐相见之后，只能再度感受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日午后，天色放晴，云层散开，漏出浅淡日光。

　　城南雅园溪水环绕，桃李盛放，景色清幽。不同于沉香亭喧嚣奢靡，此处文人雅士相聚，没有高官权贵，氛围清雅许多。丝竹声轻柔流淌，众人或是临水赋诗，或是闲谈朝堂时局。

　　苏拂雪一身淡粉舞裙，安静立于一侧廊下等候传唤。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很快便捕捉到那抹熟悉的白衣。

　　谢清砚独自立在溪水旁，手中握着一卷书卷，正低头静静品读。周遭几名同窗频频邀约他一同吟诗作对，他只是淡淡婉拒，不愿参与喧闹。

　　旁人都在赏春色、观歌舞，唯有他沉浸书卷，与世隔绝一般。

　　苏拂雪慌忙收回视线，心脏砰砰乱跳，她怕自己长久注视被人察觉，惹来流言非议。

　　不多时，雅集主人扬声示意，请她登台献舞。

　　苏拂雪敛神稳住心绪，缓步走入空地中央。乐声缓缓响起，她旋身起舞，广袖随风扬起。这一支舞，她跳得分外用心，每一次抬眸，余光都不由自主飘向溪水边的白衣身影。

　　她暗自期盼，这一次，他能多看她片刻。

　　一曲舞毕，四下响起礼貌的喝彩。

　　苏拂雪躬身行礼，直起身时，恰好对上谢清砚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撞。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清冷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情绪晦涩难辨，似有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又恢复平静。

　　仅仅短短一瞬，他便重新垂下眼帘，继续翻看手中书卷，仿佛方才短暂对视只是偶然。

　　苏拂雪心口微微发涩。

　　舞罢歇息，她退至廊下饮茶。不多久，谢清砚起身，沿着回廊缓步走来，看样子想要去往园外。

　　必经之路，恰好经过她身侧。

　　苏拂雪攥紧手中茶盏，犹豫许久，还是起身，轻声开口：“谢大人。”

　　谢清砚脚步停下，转头看向她，从容行礼：“拂雪姑娘。”

　　“没想到会在此处与大人偶遇。”苏拂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不带半分刻意，“大人今日前来雅集，怎么独自静坐，不与诸位同窗畅谈？”

　　“众人争论政见，观点相悖，徒增口舌。”谢清砚语调清淡，“不如安静读书。”

　　苏拂雪轻轻点头，鼓起勇气追问：“方才这支舞，大人可有闲暇看上几眼？”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这般问话，意图太过直白。

　　谢清砚沉默片刻，坦诚作答：“舞姿行云流水，极具风骨，姑娘技艺出众。”

　　只是纯粹客观的评价，没有半分私情，如同鉴赏一件器物。

　　一句客套称赞，轻轻隔开所有暧昧。

　　苏拂雪勉强扬起笑意：“大人谬赞。”

　　“时辰不早，我先行告辞。”谢清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长廊离去，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走得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廊下春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飘落在地面。苏拂雪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

　　旁人见她貌美，或是疯狂追逐，或是掷下金银想要纳她入府。
　　唯独谢清砚，赞美坦荡，礼数周全，却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高墙。

　　她是教坊舞姬，乐籍在身，出身罪臣之后；
　　他是寒门新贵，前途无量，身负家族所有希望。

　　礼法、世俗、身份，万千大山横在二人中间。

　　回到居所，夜幕再度降临。苏拂雪坐在灯前，又取出花笺，提笔续写。
　　【今日雅园重逢，远远一舞，得以与君寥寥数语。君言语坦荡，无半分逾矩，我心知应当清醒，奈何执念难收。】

　　一字一句，落墨沉重。

　　她将写好的笺纸，和先前那一张叠放在一处，妥帖收好。

　　窗外夜色深沉，京城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火，能够容纳她与谢清砚遥遥相望的心意。

　　苏拂雪撑着额头，无声轻叹。

　　她不知道这样遥遥相望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敢去奢求一个结局。
　　只能借着一纸笔墨，悄悄安放无处诉说的心动。

　　而此刻谢清砚回到租住的小院，独坐灯下，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反复浮现方才廊下女子抬眸望向他的模样。

　　他心知苏拂雪心思不纯是寻常客套，那份藏在眼底的情愫，他看得一清二楚。

　　心动吗？
　　或许有。

　　可他不能回应。

　　一旦与乐籍舞姬牵扯不清，朝堂之上的对手会抓住把柄大肆攻讦，数年苦读换来的前程，家族所有人的期盼，都会尽数化为泡影。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根本没有资格肆意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情爱。

　　谢清砚拿起砚台，缓缓倒入清水，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弱动摇。

　　有些情愫，从萌芽之初，就注定要亲手掐断。

　　咫尺相望，终究只能遥遥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