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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巷相逢,咫尺云泥 沉香亭的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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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的宴席散时,暮色已经浸透长街。
宾客三三两两辞别离去,车马喧嚣沿着御街一路向外蔓延。苏拂雪辞别管事,换回一身素净的浅灰襦裙,卸去满头珠翠。没有了舞衣与妆容衬着那份惊心动魄的艳色,只剩下眉目淡淡的柔和,混在教坊往来的侍女之中,竟不惹旁人过多注目。
她不愿同其他舞姬结伴回去,独自取了油纸伞,沿着僻静的后巷慢行。
方才亭中那短暂的相逢,还安静地盘踞在心口。
谢清砚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有礼,疏离,泾渭分明。
苏拂雪轻轻吁出一口气,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她见惯了世间男子。有的人满眼欲望,有的人假意温存,有的人居高临下带着怜悯。可谢清砚不一样,他不曾轻贱她的乐籍身份,亦不曾觊觎她的容貌。仅仅是恪守礼法,守住一道无形的界限。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偏不倚的淡然,让她心头乱了分寸。
头顶云层慢慢聚拢,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细雨绵密,打湿青石板路面,晕开一层湿润的暗色。苏拂雪撑开油纸伞,伞面素白,挡下漫天飘洒的雨丝。
巷陌幽深,两侧院墙爬着潮湿的青苔,隔绝了大街上的喧嚣。
转过拐角,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檐下。
苏拂雪脚步骤然顿住。
是谢清砚。
他似乎在避雨,孤身一人,身旁没有同科士子相伴。衣摆被斜飞的雨珠微微打湿,他垂手立着,目光落在雨幕深处,眉宇间萦绕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全然没有方才宴席上那份得体的平静。
想来寒门子弟跻身朝堂,前路漫漫,自有无数心事。
苏拂雪下意识想要绕道避开。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方才宴席上客套一晤已是机缘,不必再多交集,徒增烦恼。
她刚打算放轻脚步后退,檐下的人却闻声转头。
四目猝然相撞。
谢清砚看见持伞立在雨巷中的女子,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讶异,随即很快恢复平静。他依礼微微颔首,率先开口,声线被春雨浸得微凉:“拂雪姑娘。”
避无可避。
苏拂雪只能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油纸伞微微倾斜,避免雨水溅到他身上:“谢大人。”
雨丝不断敲打着伞面,沙沙作响。狭长小巷之中,天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回荡。
一时无人说话,空气中漫开微妙的僵持。
苏拂雪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尽量维持稳妥的仪态。她清楚二人身份悬殊,多说多错,最好是寒暄两句便各自离开。
反倒是谢清砚率先打破沉寂:“姑娘何以独自走这条偏巷?此处僻静,入夜不甚安全。”
他语气平淡,仅仅是善意提点,不带多余情绪。
苏拂雪轻声应答:“教坊前门车马繁杂,我图清净,便择小路绕行。劳大人挂心。”
“原来如此。”谢清砚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朴素的油纸伞,又移开视线,“春雨连绵,路上慢行。”
简单一句叮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
苏拂雪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
世间多少公卿,见了她便想方设法邀约,或是许诺金银,或是求取一夜相伴。唯有谢清砚,仅仅是寻常提点,不曾生出半分别样心思。
本该庆幸不必被人骚扰,她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谢大人方才在沉香亭,似乎不喜丝竹歌舞?满座众人皆沉浸曲舞之中,唯独大人神色淡然。”
问出口的瞬间,苏拂雪便有些后悔。
这般试探太过唐突,像是刻意搭话。
谢清砚闻言,静默片刻,目光望向朦胧雨雾,缓缓开口:“并非不喜。只是歌舞声色,终究是镜花水月。眼下朝堂诸事繁杂,无暇沉溺风月。”
他志在社稷民生,眼界从来不在宴席欢歌。
苏拂雪默然。
是啊。他心中装的是家国仕途,是寒门家族的期盼,是往后朝堂博弈。高台之上一舞惊鸿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助兴景致。
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她凭空臆想,是刻在骨血里的鸿沟。
“是小女子冒昧了。”她收敛心神,重新扬起得体温和的笑意,“天色渐晚,不继续打扰大人避雨,拂雪先行告辞。”
说罢,她微微欠身,握紧伞柄,准备转身离去。
“姑娘且慢。”
谢清砚忽然出声唤住她。
苏拂雪脚步一顿,愕然回头看向他。
只见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棉帕,伸手递来:“前路雨势怕是会更大,巷内青苔湿滑。若是不慎滑倒,可以拿来擦拭泥水。”
棉帕干净素雅,没有纹饰,带着淡淡的墨香,想来是平日里书写所用。
苏拂雪怔怔望着那一方手帕,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想要推辞:“不必麻烦大人,我……”
“只是一方寻常帕子,不值一提。”谢清砚手臂维持原状,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暧昧,纯粹是出于一份善意,“收下吧。”
僵持片刻,苏拂雪只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指尖,转瞬便飞快收回,仿佛被烫到一般。
她小心将棉帕拢入怀中,低声道:“多谢谢大人。他日寻到机会,我必将此物归还。”
“不必归还。”谢清砚轻轻摇头,声音清淡,“萍水相逢,一点微薄心意。”
他不愿给她留下再次相见、刻意往来的由头。
苏拂雪听懂了言外之意,心口缓缓漫开一层凉意。
他愿意施以善意,却不愿与她产生更深牵绊。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浅浅一笑:“那拂雪铭记在心。就此别过,谢大人保重。”
“姑娘一路小心。”
苏拂雪转过身子,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入绵密雨幕。
雨雾将她的身影慢慢晕开,渐渐远去。
檐下的谢清砚一直伫立原地,静静望着那道浅灰色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无人知晓,当女子转身离去,他眼底那份不动声色的平静,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方才近距离相望,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孤寂。
盛名在外,万众追捧,可喧嚣落幕之后,只剩孤身一人。
他不是毫无触动。
只是他如今前路艰难,步步如履薄冰,身后还有整个家族依靠。乐籍舞姬与寒门御史,一旦传出纠葛,足以毁掉他来之不易的一切。
心动是一瞬,克制却是长久。
有些相逢,注定只能止于萍水一面。
春雨未歇,寒意浸透衣衫。谢清砚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漫长雨巷,缓缓握紧了掌心。
另一边,苏拂雪撑伞独行,一只手紧紧按在怀中的棉帕上。
布料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气。
她低头,望着脚下不断延伸的青石板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原来心动这般轻易。
仅仅一场春雨,一次巷中偶遇,一个克制的善意,便让她心底生根发芽,长出绵延不绝的念想。
可她清楚,前路只会满目荆棘。
回到住处,苏拂雪关上房门,点起一盏孤灯。
她取出那方素色棉帕,平铺在桌案上。沉吟许久,拿起一支细笔,在一张小巧的花笺上落下第一行字迹。
心事无处可诉,唯有纸笔,可以容纳万千情愫。
彼时的她尚不知晓,从今往后无数个长夜,她将写下一页又一页相思字句,日积月累,汇成整整九万字。
等待一场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窗外春雨潺潺,长夜漫漫,相思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