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字落雪书》梦成结

4、旧案浮沉，身世惊影 京城春日

　　京城春日风光正好，可并非人人皆能安享繁花。

　　谢清砚租住在城南一处简陋小院，院窄墙矮，院中只栽着一株尚未繁茂的槐树。自新科放榜授职翰林院编修后，白日忙于馆阁校勘文稿，待到夜色沉沉，小院窗内依旧常有灯火长明。

　　旁人只看见少年状元风光无限，却少有人知晓，他暗中一直在追查一桩十余年前的旧案。

　　当年中枢震动，前御史中丞苏桓遭人弹劾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获罪。男子流放，家中女眷尽数没入乐籍。此案当年仓促定谳，卷宗多处含糊不清，谢清砚少年时偶然听闻风声，心底始终存着疑虑。

　　寒门出身，步步维艰，贸然触碰陈年钦案乃是大忌。他只能借着整理宫中旧档的机会，不动声色搜集零散记录，不敢对外吐露半句。

　　案头摊开泛黄卷宗，笔墨痕迹历经岁月已然褪色。谢清砚指尖拂过纸上姓名——苏桓。

　　他眸光微凝。

　　苏桓……

　　这个姓氏，让他不由自主想起苏拂雪。

　　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猜想突兀升起。

　　教坊第一舞姬苏拂雪，罪臣苏桓……难道二者之间存有渊源？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仅仅同姓不足以定论，京城苏姓之人不计其数，不可胡乱臆测。可心底的疑虑一旦生根，便不断蔓延开来。

　　回想数次相逢，苏拂雪谈吐文雅，见识远非寻常教坊女子可比，举手投足隐隐透着大家闺秀沉淀出的气度。纵然常年周旋风月场，骨子里依旧藏着难以磨去的傲骨。

　　诸多细节串联在一起，线索隐隐指向同一个答案。

　　谢清砚合上卷宗，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

　　若猜想属实，苏拂雪便是苏桓的后人。

　　那一切便能解释通了。名门一夜倾覆，自幼跌落泥沼，背负家族罪名困在教坊，日日强颜欢笑，在权贵之间艰难保全自身。世人贪恋她的舞姿容貌，无人知晓她肩上压着何等沉重的过往。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缓缓漫上心头。

　　他一直以为，二人之间横亘的仅仅是乐籍与清流官员的身份鸿沟。倘若她身负钦犯后人的身份，那他们之间相隔的，便是皇权定论、朝野禁忌，再无一丝靠近的可能。

　　思索再三，谢清砚决定寻机求证。

　　几日后，翰林院同僚相约前往西城茶肆闲谈。席间有人谈及教坊轶事，打趣提起苏拂雪，言语之间不乏轻薄调笑。

　　“那苏拂雪艳冠京城，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想要一亲芳泽，却从没人能够真正将她纳入府中。”

　　“听闻她性子看着柔顺，骨子里硬得很，软硬不吃，真是捉摸不透。”

　　一旁年长的老翰林闻言，轻轻呷了一口清茶，低声叹息：“你们只知她风光，殊不知身世凄苦。她便是当年苏中丞苏桓的幼女，家族出事那年尚且年幼，侥幸存活，被送入教坊。此事极少外传，诸位切莫在外随意谈论，旧案乃是先帝钦定，慎言。”

　　轰——

　　一句话落在耳中，谢清砚指尖微微一顿，手中茶盏险些晃动。

　　猜想成真。

　　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沉沉压住，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真的是她。

　　那个在雨巷静静撑伞、眼底藏着孤寂，在雅园翩翩起舞，悄悄望向他的女子，竟是苏桓遗孤。

　　十余年前那场惊天祸事，撕碎她原本安稳顺遂的人生，将金枝玉叶推入风尘泥淖，岁岁年年，受尽旁人冷眼。

　　旁人只看见风情万种的舞姬，看不见她背负着满门冤屈，独自挣扎求生。

　　茶肆闲谈还在继续，可谢清砚已经听不进半句。匆匆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提早告辞，独自返回小院。

　　暮春晚风穿进院门，带来阵阵凉意。他独坐灯下，脑海不断回放与苏拂雪相遇的一幕幕。

　　雨巷赠帕，雅园对视，她克制又藏不住情愫的眼眸，一次次在眼前浮现。

　　先前只顾虑礼法仕途，刻意疏远。如今知晓她的身世，一层更深的阻隔横亘在前。

　　他想要追查苏桓旧案，找寻当年冤案证据，风险滔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苏拂雪作为案中家属，本就在风口浪尖。

　　倘若二人往来密切被政敌察觉，不仅他多年寒窗付诸东流，更会将苏拂雪推向更深的深渊，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靠近她，便是将她拖入更大的危机。

　　谢清砚闭上双眼，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滋味。有怜惜，有震撼，还有一份被迫加深的克制。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向她靠近。

　　与此同时，教坊司的居所之内，苏拂雪依旧伴着一盏孤灯执笔。

　　花笺之上，墨色纤秀。
　　【连日无缘再见君，时常暗自思量。你身居翰苑，前途坦荡，本该一帆风顺，不必被凡尘琐事牵绊。我这般出身，与君相逢已是侥幸，不该再有痴心妄想。】

　　她将笺纸叠好，收入妆匣。匣子里积攒的花笺越来越厚，一字一句，全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这么多年，她极少向人提起家族旧事。沦落教坊之后，她早已学会将过往深埋心底，不愿以此博取旁人同情，更害怕被人抓住把柄，招来祸端。

　　她从未想过，自己刻意隐藏的身世，会被谢清砚知晓。

　　更不曾预料，这份沉重的过往，会成为隔开他们又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几日后，城中举办诗会，教坊奉命派人伴宴，苏拂雪再度赴会。

　　踏入庭院，她远远看见谢清砚立于柳树之下。

　　她心中微动，依惯例上前行礼：“谢大人。”

　　往日他纵然疏离，目光依旧坦荡温和。可今日，谢清砚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浅浅颔首，礼数依旧周全，却比从前更加淡漠。

　　“姑娘。”

　　仅仅二字，再无多余话语，旋即侧身避让，径直转身离开，不愿再多做片刻停留。

　　苏拂雪僵在原地，心底骤然一空。

　　为何他态度转变如此明显？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春风拂过，柳絮漫天飞扬，迷了人眼。苏拂雪静静立在柳树之下，望着他决绝离去的白衣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她尚不清楚真相，可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越走越远。

　　她与谢清砚之间，不止云泥身份，还有一场尘封多年的旧案，横亘在岁月长河之中。

　　前路漫漫，往后的拉扯与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