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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风月,尽落浮台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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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京城最盛的便是风月。
上元刚过,余灯未歇,教坊司外车水马龙,朱门雕栏映着沿街流光,将整片御街衬得奢靡温柔。
京城人人皆知,教坊司有一舞姬,名唤苏拂雪。
其人一舞,可压满城春色。
暮色沉落时,沉香亭内丝竹声渐起,满堂权贵落座,笑语喧哗落了满室。高台之上垂着层层如烟轻纱,薄雾漫卷,掩去台上人影,只余下细碎环佩叮当,随乐声轻轻起落。
今日是丞相设宴,宴请新科一众及第士子。
满座皆是朝堂新贵、世家公卿,少年郎衣袍崭新,眉目清朗,皆是前程可期、来日无量。
唯独高台之上的人,生来泥泞,身在风尘。
乐声陡然一转,轻快婉转。
轻纱骤然向两侧拂开。
苏拂雪缓步走出。
一身月白舞衣曳地,腰间银链缠出细碎流光,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着,余下青丝垂落肩头,随步履轻轻晃动。她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天生的风情,可一双眸子抬起来时,却是一片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媚俗轻佻。
世人皆道苏拂雪薄情,逢人皆笑,周旋权贵,风月缠身。
可无人知晓,她眼底的温柔,从来都不曾轻易给谁。
鼓点渐密。
身姿旋起的那一瞬,满室喧哗骤然落定。
衣袂翻飞如雪落长空,广袖漫卷,步步生风。她舞姿轻盈凌厉,起落之间兼具风骨与柔媚,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垂眸都敛尽风月。
满堂目光皆凝在她身上,赞叹、贪恋、玩味,各色目光交织缠绕,将她牢牢困住。
苏拂雪早已习惯。
自她年幼没入乐籍,踏足这方寸高台起,她的人生便是如此。
供人观赏,供人谈笑,供人当作席间助兴的一抹风月,永远上不得台面,永远低人一等。
她垂着眼,舞步不乱,神情平静无波。
余光漫不经意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最末一席的白衣少年身上。
那人独坐一隅,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一身素色官袍干净利落,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他眉眼清隽冷冽,肤色偏白,唇色极淡,一双眸子沉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周遭所有人都在看舞,唯有他,垂眸执杯,似看非看,疏离得像是游离在这场盛宴之外。
苏拂雪的心,轻轻顿了一瞬。
她认得他。
今科新科状元,谢清砚。
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凭一己之力独占鳌头,是今年京城最风光、也最孤冷的少年臣。
人人都说谢清砚清贵自持,性情冷淡,不近风月,不沾尘俗。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满座痴醉于她舞姿风情,唯独他,目不贪恋,神色淡然,仿佛台上艳绝京城的舞,于他而言,不过一场寻常虚景。
苏拂雪收回目光,心底轻轻掠过一丝自嘲。
也是。
他是云端皓月,前程锦绣,是世人仰望的清流良臣。
而她,是泥沼浮花,乐籍贱身,是人人消遣的风尘舞姬。
云泥之别,大抵便是如此。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舞姿落定,广袖缓缓收回,苏拂雪躬身垂首,行礼落幕。
满堂沉寂片刻,轰然炸开一片喝彩。
“不愧是拂雪姑娘,一舞倾城,名不虚传!”
“今日得见此舞,方才及第之喜,更添三分尽兴!”
“世间风月万千,竟无一人能出其右。”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目光贪婪落在她身上。
丞相笑意满面,抬手笑道:“赐酒。”
侍女端着玉杯上前,递至苏拂雪身前。
依照教坊规矩,舞姬献舞落幕,需向前辈权贵敬酒答谢。
苏拂雪直起身,从容接过酒杯。
微凉的玉质杯壁触到指尖,她抬眸,依序平视席间众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一一敬过,礼数周全,姿态温柔。
直到行至最末一席。
面前的少年依旧端坐,白衣清冷,眉目沉静,不见半分动容。
苏拂雪微微俯身,端杯轻举,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惯有的温顺:“谢大人。”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说话。
谢清砚终于抬眸。
寒潭般的眸子落至她脸上,不偏不倚,澄澈冷静,没有轻视,没有贪恋,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淡淡颔首,声音清冷低沉,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
“姑娘有礼。”
简单四字,干净利落,恪守分寸,划清界限。
他抬手,拿起案上白瓷酒杯,浅酌一口。
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一刻,苏拂雪心底莫名轻轻一涩。
旁人或是贪恋她美色,或是轻贱她身份,唯独谢清砚,待她以最公允的礼数,却也给了她最彻底的距离。
礼貌,克制,不逾矩,不近身。
他是真的,半点不沾风月。
苏拂雪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茫心绪,指尖轻轻攥了攥杯壁,随即松开。
她躬身退开,姿态依旧从容温柔,无人察觉她片刻的失神。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笑语重喧。
无人知晓,高台风月落幕之际,教坊最善舞的姑娘心底,悄然落下了第一笔无人知晓的念想。
人间风月千万场。
她偏偏,错眼看见了他。
沉香亭外,晚风穿廊,卷起檐角细碎风铃,声声轻响。
彼时的苏拂雪尚且不知。
这一眼沉沦,往后数年,字字相思,句句牵挂,落笔成九万字情深。
终有一日,会随一场漫天大雪,尽数落空,尽数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