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十七夏》十祎年

3、旧心事 下

　　下课十分钟的间隙，教室一下子活泛起来。

　　前后桌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暑假去哪玩，吐槽刚开学就扑面而来的课业压力，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说笑的声音混在一块，填满整间教室。

　　苏晚说完那句“好久不见，江屿”，便迅速收回目光。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就会泄露出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纸面被磨出浅浅的褶皱，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规律地跳。

　　刚刚那一声问候，听上去平淡无波，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听见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江屿也没有继续搭话。

　　他转回头，垂眸翻开桌上的练习册，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低头演算上面的习题，仿佛方才那一句久别重逢，仅仅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两人之间又落回安静的状态。咫尺的距离，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苏晚低头收拾桌上散乱的草稿纸，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书本上，可耳边总能捕捉到身旁细微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不断往耳朵里钻。

　　有两个女生从前面座位绕过来，抱着练习册，停在课桌侧边。

　　“江屿，昨天布置的那道解析几何，你做完了吗？我们卡在这里算不出来。”

　　女生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班里不少人都知道，想找江屿问问题，得趁他心情尚可的时候。

　　江屿抬了抬眼，把练习册往中间挪了半寸，话不多：“步骤写在这里，你们自己看。”

　　两个女生立刻凑上去，脑袋挨在一起，小声对着步骤讨论。目光偶尔会好奇扫过一旁的苏晚，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苏晚装作没有察觉，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水，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记忆猛地往回拉扯，回到老街的那些傍晚。

　　那时候还没有繁重的高中课业，放学之后，他们两个总是慢悠悠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老街两边都是矮矮的居民楼，墙边长满爬山虎，街边小卖部冰柜里摆着各色冰棍。

　　江屿数学一向好，邻里谁家小孩不会做题，总来找他。那时候苏晚也常常拿着习题凑到他桌边，趴在他家老旧的木桌上，看他一笔一笔演算。

　　夏日傍晚的晚风，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嗡嗡作响。

　　他会耐着性子，一道步骤一道步骤讲给她听，遇到她反复听不懂的地方，也不会不耐烦，只是微微皱下眉，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

　　那时候的距离，比现在近得多。

　　可现在，就算并排坐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张桌子，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苏晚？”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苏晚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以前的同班同学林知夏。女孩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惊喜，手里还抱着一本英语书。

　　“真的是你啊，我刚刚还不敢认。”林知夏半弯着腰，靠在课桌边，压低声音，“两年没见，你居然回来了，之前听你妈妈说你转学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手续办完就转回来了。”苏晚弯了弯嘴角，语气柔和。

　　“天呐，太巧了，居然还分到同一个班。”林知夏扫了一眼旁边低头做题的江屿，又转回来看苏晚，眼神里藏着一点八卦，“你们俩，又坐同桌了。以前初中就总坐一块，没想到时隔两年还是这么有缘。”

　　这话听着无心，苏晚的心却轻轻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江屿。

　　对方依旧埋着头看题，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段对话，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好像故事里的主角与他无关。

　　苏晚只好淡淡应了一声：“老师随便排的座位。”

　　“也是。”林知夏笑了笑，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好多事情想跟你说，这两年发生好多事。”

　　“好。”苏晚点头。

　　上课铃很快响起，林知夏冲她挥挥手，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语速快，喜欢抽人起来朗读课文。苏晚离开两年，教材版本虽大体相同，但知识点进度有出入，听得有些吃力，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偶尔遇到衔接不上的地方，只能先做上标记。

　　有一处长难句，书上的注释不全，她皱着眉，反复读了两遍，还是理不清句式结构。

　　手边没有别的资料，她犹豫片刻，余光落在旁边江屿的课本上。

　　他的英语课本干干净净，重点从句、固定搭配，全部用浅蓝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苏晚心里挣扎了一小会儿。

　　两个人现在这样尴尬的关系，贸然开口借笔记，会不会显得唐突。

　　可老师已经往下讲，这一处若是落下，后面更容易跟不上。

　　她攥了攥笔，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能不能借我看一下你刚刚这一段的笔记？”

　　话音落下，身边的动作顿了顿。

　　江屿没有立刻转头，过了两秒，才把课本轻轻往她这边推过来。

　　书页滑动，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再一次漫过来。

　　“谢谢。”苏晚小声道谢。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的书页上。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很工整，和少年本人一样，冷静克制。快速把那部分关键的语法点抄到自己本子上，抄完之后，手指轻轻把书本推回去。

　　“好了。”

　　江屿伸手接回课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晚的手背。

　　触碰很短暂，像一片落叶轻轻扫过，转瞬即逝。

　　苏晚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自己的手，放在桌下，悄悄攥紧。

　　他的指尖微凉，那一点触感，却迟迟散不去。

　　江屿似乎也察觉到这无意的触碰，睫毛微垂，视线短暂落在两人刚刚碰到的位置，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继续跟着老师的节奏听课，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整整一节课，再没有多余交谈。

　　一上午的课就这样缓缓熬过去。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学生们纷纷起身拿饭卡，结伴往食堂冲。喧闹声此起彼伏。

　　林知夏收拾好书包，站在座位边等苏晚：“走，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据说有糖醋排骨。”

　　苏晚把书本一一整理好放进桌斗，刚要应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是外婆发来的消息。

　　【晚晚，放学回来吃，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不用去食堂挤。】

　　苏晚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好，外婆，我马上回来。】

　　她抬头看向林知夏，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外婆叫我回家吃饭，我家还在老街上。我们下次食堂一起。”

　　“行吧。”林知夏有点可惜，“老街那边离学校还有段距离，你路上慢点。”

　　“嗯。”

　　苏晚背上双肩包，站起身。

　　眼角余光瞥见江屿也在收拾东西，他拿上饭卡，站起身，身形挺拔。

　　苏晚脚步顿了半秒。

　　江屿家，也还在那条老街。

　　两家旧房子门对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搬过。

　　也就是说，放学回家，他们要走同一条路。

　　这个认知冒出来，苏晚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她不想刻意凑上去同行，可回家只有那一条主干道，避不开。

　　她放慢一点动作，故意拖后，想着等江屿先走，自己再出门，错开时间。

　　可江屿收拾完，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过道边上，低头看手机。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掉大半，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刷题。

　　苏晚没办法一直耗在教室，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本打算低头快步走过去，装作偶遇。

　　江屿却抬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平淡淡：“回老街？”

　　苏晚脚步停下，避无可避，只能点头：“嗯。”

　　“一起。”

　　简单两个字，算不上邀约，更像是一句陈述。

　　正午的阳光斜斜照进走廊，落在少年肩头，校服布料泛着浅白的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看不出是真心想要结伴，还是仅仅出于旧时邻里的习惯。

　　苏晚心里七上八下，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拒绝显得太过刻意，反而欲盖弥彰。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正午的太阳很烈，柏油路面反光刺眼，路上学生成群结队，说说笑笑往食堂方向去。他们两个朝着校门相反的方向，走向通往老街的岔路口。

　　一路上没有说话。

　　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小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路边香樟树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

　　苏晚盯着脚下的路面，鞋底踩过落在地上的碎树叶，沙沙作响。无数回忆不受控制往外冒。

　　从前无数个正午，他们也是这样，放学一起回老街。

　　那时候没有这么疏离。

　　夏天太阳大，江屿会把遮阳的半边影子往她这边偏；遇到卖糖画的小摊，会停下来给她买一支；路过老巷口那棵老槐树，两个人还会停下来，捡落在地上的白色槐花。

　　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堆积了十余年。却终止在两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夏日。

　　苏晚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身旁少年的侧脸。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轮廓锋利。

　　她很想问一句，当年她毫无预兆离开的时候，他有没有过一丝在意？会不会也曾站在老街巷口，等过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可话堵在喉咙，问不出口。

　　时过境迁，身份尴尬，这样的问题太过越界。

　　万一，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把过去当回事。

　　走到老街入口，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出现在眼前，墙面斑驳，墙根生着青苔，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小卖部的风扇嗡嗡转动，门口坐着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闲谈。

　　有相熟的街坊看见并肩走回来的两个人，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晚晚吗？回来啦！”隔壁张奶奶坐在自家门口，看见苏晚，笑着打招呼，目光又落到江屿身上，“你们两个小家伙，又一块放学回来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晚脸颊微微一热，连忙笑着应道：“张奶奶。”

　　江屿也朝老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继续往里走。

　　老巷不长，很快就快走到家门口。

　　苏晚家的院门就在左手边，灰蓝色铁门，门口摆着两盆外婆种的月季。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我到了。”

　　江屿也站定，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顿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正午的风卷着月季淡淡的花香吹过来。

　　他薄唇微启，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当年，你走得很突然。”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两年时光被这句话瞬间撕开一道口子，那些被刻意掩埋的遗憾、愧疚、胆怯，全部翻涌上来。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攥紧书包背带。

　　“那时候……家里事情急。”她声音很轻，找了一个最普通，也最无力的借口。

　　江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往下说。

　　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她，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片刻之后，他稍稍偏过头。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