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事重提
下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把整片光晕平铺在课桌上,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温温软软的落在书页、笔杆、摊开的草稿纸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几声零落的蝉鸣,慵懒又绵长。
高二的自习课没人看管,班主任只在课前交代了自主刷题、整理错题,便转身离开了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埋着头赶作业、刷卷子,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压低声音小声讨论题目,氛围松弛又安稳,是高中最寻常不过的傍晚光景。
苏晚摊着一套数学真题,笔尖停留在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上,半天没有落下。
题目步骤繁琐,函数图像绕来绕去,逻辑链条层层嵌套,偏偏她的心静不下来。
身旁的人太过安分。
江屿从下午上课到现在,全程没怎么动过。他不像别的学生时不时抬手揉眼睛、转笔、翻书页走神,只是安安静静垂着眼,一页页整理错题,动作规律又沉稳,仿佛周遭所有的动静、光影的流转,都扰不到他半分。
两人同桌数日,相处模式始终淡得像温水。
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半分主动的亲近。
上课各自听课记笔记,下课各自低头刷题,有人过来问问题便简短搭话,无人打扰时,便是一整节课的沉默相伴。客气、疏离,恰到好处,完美贴合着“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该有的距离。
苏晚知道这样最好。
两年空白的时光横在中间,所有年少的熟稔早已被岁月冲淡,过分热情显得刻意,过分冷淡又太过别扭,如今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是最体面、最不会尴尬的状态。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点细微的落空,悄悄萦绕不散。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从前在老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初中晚自习结束的傍晚,天色和现在一样温柔,晚风清凉。那时候他们共用一张老旧的木书桌,趴在灯下写作业。她总是耐不住性子,写半小时就开始走神,要么凑过去偷看他的解题步骤,要么小声扯着他闲聊琐碎的小事。
那时候的江屿,从来不会冷着脸敷衍她。
哪怕题目算到关键步骤,被她无端打断,他也只会无奈地皱一下眉,放下笔,耐心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再伸手敲一敲她的错题本,低声提醒她哪里算错了。
他从前的温柔,从来都藏在细碎又琐碎的小事里,直白又坦荡。
不像现在,清冷寡言,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壁垒,让人不敢靠近。
“咔哒。”
轻微的笔杆落地声,拉回了苏晚飘远的思绪。
她低头一看,自己走神的空档,指尖松了力道,黑色水笔顺着桌沿滑落,滚到了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处,堪堪停在江屿的脚边。
笔尖贴着地面,轻轻转了半圈,彻底停稳。
苏晚下意识弯腰想去捡。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少年微微俯身,动作比她快了半步。
夕阳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抬手捡起那支笔,指腹擦过冰凉的笔身,动作自然随意,没有丝毫停顿。
苏晚的动作顿在半空,微微抬眼,刚好落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
他的手比少年时期更加骨节分明,手腕线条清瘦利落,握着一支普通的水笔,却莫名透着几分干净好看。
一瞬的失神后,她立刻直起身,轻声道:“谢谢。”
话音落下,她本以为他会随手把笔递回来,然后继续低头刷题,一如这几天所有客气又简短的互动。
可江屿没有。
他握着笔,低头看了一眼笔杆上简单的白色纹路,目光微顿,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支笔很普通,是校门口文具店最常见的款式,廉价又大众,几乎每个学生的笔袋里都有一支。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这么多年,始终只习惯用这一款笔。
从初中到现在,从未变过。
当年在老街的书桌前,她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笔。
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微不足道、连自己都快要忽略的小习惯,他竟然还记得。
几秒的安静后,江屿抬眼,视线淡淡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一直用这款?”
苏晚心头轻轻一颤。
很轻的一下,不剧烈,却清晰无比。
她以为时隔两年,所有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细节,早就被他彻底遗忘。那些藏在漫长岁月里的小习惯、小偏爱,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固执坚守。
原来他都记得。
她压下心底细微的波澜,轻轻点头,语气平和:“用惯了,顺手。”
江屿没再追问,指尖握着笔,轻轻往前推,稳稳落在她的桌角。
动作从容自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只是寻常同桌间的举手之劳。
可只有苏晚知道,刚刚那一句简单的问话,打破了这几日以来,两人彻底疏离的平静。
她伸手拿回笔,放进笔袋里,收敛心绪重新看向习题册,只是纷乱的心思,再也收不回来了。
身旁的少年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
一切看似回归原样,可空气里无声流淌的氛围,悄悄变了一点味道。
又过了十几分钟,夕阳渐渐西沉,窗外的天光柔和下来,教室的光线慢慢变暗。班里不少同学停下了笔,伸着懒腰放松身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等待放学铃声响起。
前排两个女生的聊天声,轻轻飘了过来,不高,刚好能听清。
“这周周五放学,老地方去夜市吗?好久没去了。”
“去啊,这周作业不算多,刚好放松一下。听说老街那边的小吃摊全都回来了,炸串、糖水、烤冷面都有。”
“真的?那必须去!还是老街的小吃最好吃,别的地方都替代不了。”
老街。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阵温柔的晚风,猝不及防吹进心底,掀起一阵绵长的涟漪。
苏晚握着笔的指尖,微微顿住。
离开两年,她听过无数次老街的消息,却从来不敢深问。
那里藏着她整个年少时代最完整的回忆,藏着她和江屿十几年的朝夕相伴,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动,和仓促落幕的别离。
她不敢打听,不敢回想,生怕一碰,就翻涌出满心底的遗憾和不甘。
没想到时隔两年,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自习傍晚,猝不及防听到这两个字。
身旁的江屿,显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翻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悄悄柔和了些许。
苏晚犹豫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是极其随意的口吻,像随口闲聊:“老街……现在变化大吗?”
她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习题册上,语气平淡松弛,仿佛只是好奇随口问问,无关过往,无关回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耳边传来少年清淡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一点,带着晚风拂过般的温和:“不大。”
简单两个字,却让苏晚的心,轻轻安定下来。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大部分摊子都还在,路和以前一样。”
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刻意的怀念,只是客观又平淡的陈述。
可苏晚几乎能瞬间脑补出所有画面。
还是那条窄窄的石板路,傍晚挂满暖黄的路灯,路边摆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摊,晚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巷口的老榕树四季常青,夏日常落满细碎的光斑。
还是他们无数次并肩走过的那条老街。
“挺好的。”她轻声应了一句。
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至少,有些东西,时光没能改变。
没能冲淡老街的烟火,没能抹去年少的痕迹,也没能……彻底隔断他们之间仅剩的一点牵连。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再次陷入安静。
没有刻意找话题寒暄,没有尴尬的沉默对峙,只是各自坐着,任由晚风从窗外缓缓灌入,拂过书页,拂过桌角,拂过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柔。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傍晚的宁静。
教室里瞬间彻底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哗啦声、说笑打闹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背着书包往外走,一天的疲惫,尽数散落在放学的欢愉里。
苏晚慢慢合上习题册,叠好试卷,一点点整理着桌面的书本。
她动作偏慢,习惯性等大部分人走完再离开,不喜欢拥挤嘈杂的人流。
身旁的江屿也没有立刻动身。
他依旧坐着,慢条斯理地整理错题本,将笔一一归位,动作规整又耐心,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模一样,沉稳从容,不急不躁。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以及后排安静的他们。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地面,无声又温柔。
苏晚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刚准备开口道别,身旁的少年率先起身。
他背上黑色的双肩包,身姿挺拔清冷,侧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眼底,语气自然寻常:“顺路吗?”
苏晚微微一怔。
新搬的小区,确实和学校正门方向一致,和他回家的路,大半路程都是重合的。
从前十几年,他们永远顺路。
两年分离,兜兜转转,原来依旧如此。
她压下心底细碎的悸动,轻轻点头:“嗯,顺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风穿过走廊的栏杆,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吹散了一整天的燥热。夕阳挂在远处的楼宇顶端,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得不像话。
楼梯间安安静静,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错落又合拍。
一路走出教学楼,穿过香樟林荫道,校园里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
大道两侧的梧桐树随风晃动,枝叶簌簌作响,和无数个年少的傍晚一模一样。
两人全程没有太多话语,不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冷场,就那样安安静静并肩走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阔别两年,明明疏离了两年,明明中间隔着无数空白的时光,可并肩走路的这一刻,所有的陌生和隔阂,好像都悄悄消散了。
熟悉感顺着晚风漫上来,填满了心底所有的空缺。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人流分流而去,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前方不远,就是通往老街的岔路入口,熟悉的巷口轮廓隐约可见,被晚霞笼罩着,温柔又陈旧。
江屿的脚步微微停顿。
他侧过头看她,眼底落着淡淡的霞光,衬得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很多,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温润。
他看着她,沉默两秒,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周五放学,要回去看看吗?”
回去看看。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特指什么,没有强求什么,只是一句极其温柔的邀约。
没有提起过往,没有提起年少,没有提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只是邀请她,一起回到他们的十七岁,回到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晚风轻轻吹过,拂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夏末的风温柔缱绻,裹挟着陈年的烟火,和年少未凉的心动。
苏晚抬眼,望向不远处熟悉的巷口,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她沉默片刻,轻轻弯了弯唇角,轻声应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