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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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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的临城,秋意迟迟未至。
整座城市还浸泡在盛夏余温里,风刮过街头依旧带着滚烫的暖意,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暴晒过后干燥又清浅的气息。宁安二中的开学日,永远是一年里最热闹嘈杂的日子。
校门口的水泥路两侧摆满了新生欢迎展板,五颜六色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来往的学生攒成一簇一簇,大多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三三两两并肩走着,说笑打闹的声音混着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铺满了整条校园主干道。
阔别两年,再次踏入这里的苏晚,莫名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局促。
她没有穿校服。转学手续上周才全部办妥,校服还没来得及申领,身上只是简单的浅灰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比起周围清一色的蓝白色,她这身简单的便装,让路过的人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质调班证明,边角被她无意识捏得微微发皱。
两年时间不算漫长,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两年前她因为母亲工作调动,仓促办理了休学,连夜搬离了住了十几年的老街,离开了临城。走的那天是个暴雨天,天色暗得很早,雨点砸在窗台上噼里啪啦响,她收拾行李的手一直在抖,终究还是没敢踏出家门半步,连一句道别都没能说出口。
年少的胆怯和懦弱,让她硬生生切断了在这里所有的羁绊。
包括那个贯穿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人。
这两年她在外地的私立高中借读,环境陌生,同学生疏,日子过得平静又寡淡。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没有那个总出现在她视线里的身影。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没有宁安二中、没有老街的生活,以为那些年少的细碎情绪,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平淡学业磨得干干净净。
可直到再次站在这里,踩着熟悉的林荫路,看着头顶依旧茂密的梧桐树冠,心里那些自以为尘封的过往,还是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轻得无声,却沉得压人。
高二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穿过两排香樟树就能看见。
楼道里人来人往,楼梯间全是喧闹的人声,有赶去教室的学生匆匆跑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苏晚放慢脚步,顺着熟悉的走廊往前走,目光缓缓扫过墙壁上崭新的分班名单和月考红榜。
墙面重新刷过白漆,公告栏的样式也换了新的,唯独走廊尽头那间高二(三)班的教室,位置从未变过。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刚刚结束。
原本朗朗的读书声骤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放松下来的喧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趣事,还有人拿着习题追着同桌讨论答案,一派鲜活又热闹的校园景象。
苏晚站在门框边,停顿了两秒。
有几个靠窗坐的同学最先注意到她,视线好奇地落了过来,小声的议论细碎地飘进耳朵里。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吗?”
“看着好面生,以前没见过啊。”
“咱们班这学期还有转班的?”
细碎的低语不刺耳,却让苏晚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注,只能微微垂着眼,安静地等着讲台上的班主任注意到自己。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陈,教语文,是学校出了名的温和负责。她正低头整理着新学期的花名册,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望过来,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笔走了过来。
“苏晚是吧?手续都弄好了?”陈老师的声音温和舒缓,打消了苏晚大半的紧张。
“嗯,老师,都好了。”苏晚轻轻点头,声音很轻,语速平稳。
“那就进来吧,刚好班里还有空位,直接归队上课就行。”陈老师侧身让她进来,随即转过身,抬手轻轻敲了敲黑板,“同学们安静一下,说个事。”
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讲台前,也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晚身上。
陈老师简单开口介绍:“这是苏晚同学,之前因为个人原因休学离校,现在转回咱们班继续读高二,大家以后互帮互助,多照顾一下新老同学。”
苏晚往前半步,微微躬身,眉眼温顺:“大家好,我是苏晚,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干净,没有多余的话。
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色,眉眼清秀柔和,五官长得干净舒服,不张扬,却很耐看。气质安安静静的,站在热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温顺安静。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善意的起哄,短暂的安静过后,小声的议论再次悄悄蔓延开来。
班里不少人对这个名字还有模糊的印象。
两年前的苏晚,本来就是三班的学生,性格安静温柔,成绩中上,不惹事也不张扬,存在感不算强烈,但因为常年跟在江屿身后,不少人都对她有印象。
只是时隔两年,大部分人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陈老师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座位表,又抬头环视了一圈教室,随口安排道:“班里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了,苏晚,你就坐那里吧,刚好旁边有人,平时上课有不懂的,也可以问问同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晚原本平稳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轻微的、猝不及防的慌乱,顺着胸腔慢慢蔓延开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朝着教室最后方望去。
整间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少年就坐在那里。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闲聊打闹,也没有低头玩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肘抵在窗沿,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阳光透过一整面干净的玻璃窗,尽数落在他身上。
白色的校服短袖穿在身上,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肤色清浅的手臂。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清瘦的肩头,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
两年未见,江屿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年少时清瘦青涩的轮廓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少年初时的稚气,眉眼愈发深邃立体。眉骨清晰,眼型偏冷,瞳色是纯粹的墨黑,不笑的时候,唇角微微下压,自带一种疏离冷淡的气场,安静坐在角落,却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存在。
他好像天生就自带距离感。
从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小时候住在同一条老街,两家门对门,从幼儿园到初中,他们始终同班同行。那时候的江屿不是这般冷淡疏离的样子。少年话不多,却唯独对她耐心十足,会在她赶不上早读的时候,提前帮她占好座位;会在她考试失利难过的时候,默默递上纸巾和糖;会在放学的傍晚,安安静静陪她走完整条老街。
那是属于年少最纯粹、最温柔的陪伴。
也是藏在她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大概是升入高中,课业压力变大,也大概是青春期莫名滋生的别扭和腼腆,他们慢慢不再形影不离。见面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克制,从前肆无忌惮的亲近,慢慢变成了刻意保持的距离。
直到两年前,她仓促离开,彻底断了所有联系。这两年里,她不是没有偷偷打听过大大小小关于他的消息。
从老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她知道他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知道他性子越来越冷,不爱与人结伴,独来独往,成了全校公认的清冷学神。也知道,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
久而久之,她慢慢说服自己,年少的相伴不过是儿时的玩伴情分,时过境迁,早就各自释怀。当初只有她一个人揪着回忆不肯放,只有她一人,把那些普通的日常,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是她的一厢情愿,困住了自己两年。
可此刻亲眼看见他,亲眼站在这间久违的教室里,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瞬间土崩瓦解。
陈老师见她站着没动,轻声提醒了一句:“去吧,收拾一下座位,马上准备上第一节课了。”
“好。”苏晚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细微的波动,提着简单的书包,一步步朝着教室后方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耳边的喧闹好像被隔了一层模糊的屏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窗边那个安静的少年。
周围有零星几道看热闹的目光悄悄落在两人身上。
班里不少老同学都记得,从前这两个人总是挨得很近,如今时隔两年再次同桌,难免让人觉得巧合又微妙。
只是没人出声调侃,教室里依旧是轻松热闹的氛围,没人知道苏晚心里的翻江倒海。
走到座位旁,苏晚停下脚步,伸手拉开空置已久的椅子。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轻微又清晰的声响,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突兀地钻进人的耳朵。
她低头弯腰,将背包轻轻放在桌肚里,动作很慢,刻意借着收拾东西的动作,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桌斗里很干净,没有杂物,桌面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之前空置了很久。
她拿出崭新的课本、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摆放在桌面,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书本封面,紧绷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全程,身侧的少年都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望着窗外,侧脸沉静,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一个人、多出来的所有动静,都与他毫无关系。
疏离,淡漠,泾渭,分明彻底的陌生人姿态。
苏晚垂着眼,看着自己整齐摆放的书本,心底轻轻落了一层细碎的涩意。
也是,两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半点交集。哪怕曾经相伴十余年,也早就被时间冲淡了所有情谊。他不记得她,或者刻意无视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她太过执着,太过念旧。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踩着铃声准时开课。利落的讲课声回荡在教室里,公式和定理有条不紊地从讲台上传来。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收回心思,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
苏晚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却有几分心神不宁。
身侧咫尺的位置,就是江屿。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是少年衣物被阳光晒过之后,独有的清淡味道,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酸。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
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指尖修长干净,握笔力度很稳,落笔干脆,沙沙的落笔声轻柔规律。他听课极其专注,全程没有半点走神,脊背始终挺直,侧脸安静清冷,全程一言不发。
整整一节课,两人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次对视。像是两条彻底平行的线,偶然落在同一张课桌两侧,却互不侵扰,各自安稳。
苏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跟着老师的节奏勾画重点、演算习题。可偶尔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人,心绪还是会短暂的飘散。
她会忍不住想。这两年,他是不是早就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是不是早就彻底忘了,老街巷口一起走过的晨昏,忘了年少时随口的约定,忘了曾经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漫长又短暂。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喧闹。前排几个男生立刻转过身打闹,前后桌的同学互相借笔记、聊题目,气氛松弛又热闹。
苏晚合上习题本,正准备抬手揉一揉眉心,身侧沉默了一整节课的人,忽然动了。江屿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漆黑深邃的眼眸,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目光很静,不锐利,不灼热,没有惊讶,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两秒,随后,少年薄唇轻启,嗓音是褪去青涩后的低沉清冷,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没有生疏的客套,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有一句简单的,时隔两年的问候。
“好久不见,苏晚。”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波澜,却瞬间击溃了苏晚强撑了一整节课的平静。
她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眼底,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清冷眉眼,喉咙微微发紧,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酝酿了几秒,她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回应。
“好久不见,江屿。”
风从窗外徐徐吹进来,卷起桌角的书页轻轻翻动,带着九月盛夏最后的燥热,温柔地拂过两个久别重逢的少年少女。
时隔两年,蝉鸣未歇,盛夏未散,他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同一个起点,再次并肩坐在了十七岁的夏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