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相信一见钟情啊》嬴以

9、第八章 无由会晤 灵魂也

　　灵魂也会做梦吗？

　　躺在床上的崔一因为刚醒的缘故，眼神还有些迷离，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在下意识冒出了这个想法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灵魂状态和有□□寄存的状态其实没什么区别，不像小说里已经飞升了的仙人们一样，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非要说的话，前者倒比后者在很多方面更虚弱些。
　　没了□□的庇护，灵魂本身更加脆弱，体力和耐力都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通过简单的食物和睡眠来恢复精力的效果也越差。因此，来到这里的前人类们往往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来维持良好的状态——好在作为普通员工，公司的工作并不太多，而且没有了“昼夜”的限制，就算采取轮班制也能保障几乎全体员工的休息。

　　至于此时的崔一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原因无他，自然是刚从一场极其逼真梦境中醒来。

　　梦里的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从高楼忽地坠下，强烈失重感和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的恐惧扯得青年心慌，下一瞬，猛然落地的剧痛袭来，先是头骨破裂，然后是肩膀……

　　“嘶……。”
　　意识不清地睁开眼，恍惚着活动了下手腕，这才缓过神来。

　　倒也不是什么令人大汗淋漓的噩梦——与这类似的情景崔一曾梦见过无数次，按道理来讲也应该差不多习惯了才是。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好像确实没怎么梦到过与“死亡”有关的事了，而且还是如此逼真的，实在是被吓了一跳。

　　一时间，左手手腕上、脖颈处、胸口附近的早已好了很久的、甚至都找不到它们存在过的痕迹的旧伤似乎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彰显着存在感，更惹得崔一心烦。

　　过去因为各种原因留下的记忆性伤痛被划分进了“年少轻狂”的范畴，在多年后的今天悄然刺痛着。
　　要是以前那个面无表情的拿着刀往身上划的我知道现在会被有关轻生的梦吓醒，恐怕会震惊吧。

　　可是……。
　　梦里骨头断裂的痛感如影随形般缠绕在身上，惹得崔一依然是一阵心悸。
　　疼啊……。

　　单就这一点来说，如果可以，还真是不想死啊。

　　从床上坐起，崔一难得地发了一会呆。

　　在季与来到这里后的一个多星期，他几乎是一直维持着高强度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太多有待确认的事仿佛一时间全堆了上来，当然其中有些多是被以前自己有意忽视了的。
　　那天送给祝归的花，一半的缘由是借着“生日”的名头试探。

　　其实这么想想自己还挺贱的，明明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状况，如果不说，这种关系也许还会继续这么维持下去很久。

　　是自己拿着花去戳那个横亘与两人之间飘渺的薄膜，然而破了之后，不爽的、想逃避的还是自己，甚至还要把理由怪到人家承认的头上。

　　一时失笑，青年站起身来洗漱，出门下楼时看到了大厅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咬着面包的季与。

　　由于工作的原因，两人都住在岛上的员工公寓里。自己住三楼，这孩子就住在自己楼下，原来章三住过的地方。
　　原先他没来这、章三又离开去总部了的时候，这栋楼就只有崔一一个人——老元当然不住这，而是住在岛上中心大楼的办公厅楼上。

　　崔一一向有着搜集书的癖好，自己公寓书房里整整两面墙的书柜被摆满后，其他搜罗来的书陆续被摆在了一楼新添置的书架上。
　　放眼望去，从《总裁夫人的108次出逃》到《动荡时期DF公司的内部异闻总汇》再到《哲学世界观》，应有尽有。
　　季与此时翻看的报纸，也是从中随手抽出的一份。

　　看到崔一的身影，少年礼貌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咽下一口面包对他道了声“早上好”。

　　“好。”
　　崔一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拉开一张椅子坐在季与身边。

　　“吃吗？”
　　少年见状乖巧地将装着面包的餐盘向青年的方向移了移。

　　“嗯……不太饿。”
　　崔一这么说着，手倒是伸去从善如流地拿起了一片面包。

　　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专心啃着面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老实说，从接回李诗到现在，季与也忙活了许久。
　　公司有自主接任务前需要有资格者带着先接三个任务熟悉流程的规定，平常除开这个时间外总见不着崔一的人影，找元部长时那人也只是摆摆手露出一副无伤大雅的表情。

　　“你师父就那样，等个几天他闲下来会来找你的。”

　　“昨天刚来的那个女士，是师父以前的朋友？”
　　季与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他说的“昨天”，就是祝归举办小型宴会的那天。

　　李诗和章三所在的部门负责公司各个板块的接洽问题，例如刚死的人融入地府的培训，没了执念后往生的登记，以及摆平员工在其他世界线解决执念时的意外情况——上回崔一带着季与惹出执念动荡的时候也是由章三亲自解决。

　　当时离开了宴会厅的李诗临时接到了一个任务，对一个刚来到公司的人进行指导登记培训安排工作。
　　本来也没事的季与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信息册上的名字叫做孙小婳，死因是意外车祸。

　　执念则属于高级机密，只有当执念本身达到一定标准，比如可解决的难易程度和对其他人的影响符合规范时才会作为任务下派给工作人员尝试解决。当然，向崔一那样动用特权拿到季与的执念的情况是意外。

　　孙小婳的接受能力还不错——不少人在经历死亡的恐惧后，突然又身处这样一个环境之中，即使能来到这的人都是有不能随意斩断的执念的人，也难免会感到迷茫不安。严重时需要专门的员工进行安抚梳理，这当然也就是章三所带领的部门的职责之一。

　　而她在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现代装修的公司大厅里时也没有太多的惊慌，安静地听李诗讲完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入职的李诗也因此稍安心了些，轻舒了口气。

　　“好了，就是这些，现在请您填写这一份入职申请表，包括基本信息和入职倾向等。”
　　想了想，少女又补充问道，“您学过计算机吗？”

　　“嗯……嗯？”
　　孙小婳张了张嘴，有些没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回道，“学……嗯，只有大学时学过的一些计算机基础课。”

　　李诗于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先前所在的那个时代其实还没有这种东西，只是来到这里之后，才逐渐了解了一点。

　　“您可以看看这张表，上面有大概的公司分组。比尔登先生和752035先生的团队主要负责对公司总系统的维护和加强，如果是普通员工，只需要负责其中一些简单的排查就好，相信是您的话，应该不难做到。而且您这边的执念预估会排到C等级，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不过当然也有章三先生的团队，包括我在内，没法快速跟上其他几个部门相对复杂的上手工作的人，负责一些交接与配合工作——当然主要还是看您自己的选择。”
　　少女轻笑了笑，递过一张表。

　　孙小婳伸手接过，还在消化女孩方才说过的话的思绪忽而被表中的几个字眼吸引。

　　……
　　DF总负责人：祝归。
　　……
　　“祝归……。”

　　孙小婳指着名字的手几乎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大脑飞速运转着。
　　……也是，像我这样的人都会被困在这，如果是他，如果是他的话……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负责人。”
　　李诗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不是，我是说，这个祝归，是我认识的那个祝归吗……啊，抱歉，你应该也不知道。”
　　“我的确没有知道这件事的权限。”女孩耐心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这的祝归先生，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黑色中长发，性格比较高冷，比他略高一点。”
　　李诗指了指一旁安静地靠在墙上的哥哥。

　　……倒确实和自己认识的那个祝归挺像的。
　　“不过性格倒是很不一样。”

　　那个祝归可是一顶一地温和绅士有礼，怎么也算不上“高冷”，不过……死了之后性格大变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本因为死亡蒙上了一层难免有的悲哀的心情在此刻好像短暂地放晴了一会，要是不是重名，真是他的话……谁能想到在死后却见到了死去多年的熟人呢？

　　“话说这个职位……”
　　她指向表中最上方的一处空位，是名为“总负责人秘书”的位置，在上一任负责人朱莉娅夫人的第一人秘书往生之后，一直处于空缺状态。
　　“这也是您可以选择的，不过有许多年没有人试聘这个职位了，到时候也许需要由总负责人亲自同意才能正式录用。”

　　“好。”
　　孙小婳点了点头，利落地在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顺便也在752035团队的普通职员空缺名额里划了勾——万一呢。

　　“你徒弟的三个基础任务你带完了吗？”
　　“本来已经三个了，但他自己世界线的那个不能被系统算上，所以还有一个，我还在挑，过一段时间就带他结束。”
　　“嗯……你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别哪天工作把自己弄得过劳死了。”
　　“咒谁呢，再说本来也……”

　　跟着李诗来到公司总楼大厅的孙小婳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声音时不确定地愣在了原地，几秒后用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声音喊出口。
　　“崔一？”

　　闻言站着和章三聊天的青年转头，在看到来人时短暂地愣了愣，一时没回话。

　　“真的是你？！”
　　孙小婳向他走近了几步，眼神似乎要把他看出一个洞。
　　“你也……死了？”

　　“……你也出现在了这里，”迎着她强烈的疑问，崔一淡淡开口，“我想我也可以有这个资格。”

　　“你……你怎么会……。”
　　女人完全不相信地摇了摇头，甚至倒退了几步。短短几分钟，几乎经历了大悲——大喜——又到惊愕的转变。

　　“不对，你怎么能……这么早就死了？！”

　　状况外的几人一时都识趣地陷入了沉默，有些无措地望向了崔一。

　　青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女人，嘴唇嗫嚅，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回了句，“嗯。”

　　“走了。”
　　他拍了拍章三的肩，无视身后女人目眦欲裂的目光，抬步离去。

　　“哦，你说孙小婳啊。”
　　此时坐在餐桌前的崔一没什么意外地撕下一块面包，淡淡开口道。
　　“是认识的人，但朋友的话……不算吧。”

　　“啊，也是。”
　　季与微微颔首，其实是妹妹刚刚发消息来，说是那人远远看见了祝归先生，兴奋地告诉她一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准确来说是不熟吧。”
　　崔一嚼着面包解释道，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她和祝归的关系倒是挺好的。”

　　最高层办公室里时不时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三大高层员工之一的老比尔登此时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还有什么事吗？”
　　祝归开口问道，视线依然没离开又拿过的一份文件。

　　是一份入职申请，还带了一份详细说明。
　　他看着那个人名略微思索了一会，似乎在回忆它属于谁。

　　“嗯……您放在这的这些，花，看起来好像要烂掉了。”

　　老比尔登在朱莉娅夫人走后成功成为公司“年龄”第二大的人——当然是包括生前死后的总和，堪堪没比上元空。没人知道他真正叫什么，也许他以前就叫比尔登，也许这只是他随便瞎编的名字，总之，人人都叫他老比尔登，或是部长，也没人关心他究竟叫什么。

　　不过若是按照活着的年龄算的话，他的确是公司最老的员工了。
　　作为以执念深重为评判标准的地方，来到这里时年轻的人往往占总人数的绝大部分，向老比尔登这样的人的确是少见。

　　祝归终于转头看去，那些是前不久崔一匆忙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递出的乌约，毕竟是他随手采的几支，没有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此时已经几乎完全衰败，原本洁白无瑕的花瓣早已变得黑黄，无精打采地垂下。

　　“嗯……。”
　　他看着花淡淡回了一句，表示认同。
　　“多谢你的提醒。”

　　“需要我下楼时顺手帮您扔了吗？”
　　“不用。”

　　老比尔登看着年轻的上司沉默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是自己没搞懂年轻人的情趣什么的。还活着的时候就因为这种事常常被夫人打趣来着。

　　“我先走了，至于您刚刚提到的问题，要是又想起了什么可补充的我会告诉您的。”

　　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办公室终于又恢复了以往常有的寂静。
　　祝归略微松了口气，揉了揉最近习惯皱起的眉头，随手在刚刚的申请表上划了个“不予同意”。

　　……孙小婳，一个差点想不起来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和失忆中，伴随着过去的记忆一起埋葬在死灰里。
　　好像之前和崔一很熟来着？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壁挂花瓶前，那几株原本就没有香气的花在枯萎后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浓烈的腐败气息。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一次收到的崔一的礼物。

　　而上一次是在八年前了。

　　有时他真的很搞不懂崔一，比如在他还失忆的时候突然对他说什么“一见钟情”；比如在知道了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之后还是坚持着假装追求；比如明明以前一向对什么事都不太感兴趣，说是厌世也不为过，现在却很喜欢笑，而且是对什么人都笑；比如在明知故问的试探后反而一声不吭，连着几天躲着不见人……

　　沉默着把花拿起，祝归突然有点没意思地想道，也许刚刚让比尔登帮忙把它扔了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崔一从以前就是这样，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他走心的东西。
　　为期三个多月的“追求”在自己自暴自弃地用认同回应了他的试探后到达了保质期，这些作为附属品的花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迅速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

　　待会就扔了吧……

　　突兀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笃、笃。”
　　试探性地碰了碰脆弱的花瓣，青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老比尔登又回来了？
　　“是我，崔一。”

　　门外的人毫无察觉地开口。
　　“祝归，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