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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青枇杷 清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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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山间石径。
“呼——”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许琪琪喘了口气,敷衍地擦了把脸上留下的汗珠,抬头向山顶看去,那所年代久远但远近闻名的道观已经初现了雏形。
她此次前来是为着给刚逝世不久的挚友扫墓,顺道拜访这个以前听她提到过无数次、却一直没机会前来的、她长大的地方。
许琪琪又抬步上了几级石阶,此时刻着“方霞观”的青石静静树立在一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青年顺着台阶往走下,一阵微风般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的身量有些清瘦,肤色极白,步履却不慢,气质冷淡疏离,仿佛与这山间还未散去的朦胧雾气融为一体。
许琪琪在原地愣了几秒,回头看去时已不见他的身影,怔怔眨了眨眼,恍惚间想起已逝挚友曾说过的话。
她说她曾认识一个人,有一次隔着很远看了她一眼,却感觉仿佛是被神明注视了一般。
“怎么可能嘛?”
那时的自己笑着说。
“那神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冷淡,和他平常一样的冷淡,失望,还有,看不出来但就是能感觉到的……怜悯。”
孙小婳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颤抖,她把这归结于不敢相信,尽管她的神色有些出卖了她。
许琪琪扶着膝盖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什么突然没由来地想起了往事。
不过……刚刚那人还真,挺帅的。
道观内部其实和其他的大观没什么区别,小婳说的地方在其后山的院子里,可惜作为游客只能止步于此。
虽然早有预料,但她还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所道观在早些时候因为辟邪除晦什么的特别灵验,很是兴盛过一段时间,但五年前就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逐渐衰落了,如今也能算得上人烟稀少,和过去的盛况没法比。小婳在那之后也彻底离开了这里,然后遇到了自己。
许琪琪深吸了口气往山脚处的墓园走去,好友的意外离世的确令她无措了许久,但生活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到墓园前时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好在自己开来的车停在路边的不远处。
考虑着天气,琪琪没拿后备箱中的纸钱和香,拎起一盒糕点和几个苹果,向其中熟悉的位置走去,却在中途愣着停下了脚步。
墓园深处的一块石碑前,刚刚在上山路上遇到的青年撑着把黑伞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辨认着碑上的字迹,又似乎只是在垂眸想些什么。
良久,许琪琪总觉着是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沉默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什么嘛,原来那个人认识小婳啊,还在这么早就亲自来给她扫墓,没想到她还藏了这么个帅哥朋友没和自己说。
信步走去,在好友石碑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只见一旁还有一个装着五个青枇杷的小竹篮,看上去是刚被摘下来的样子。
是刚刚那个人……
许琪琪稍微愣了愣,又想起了以前小婳说过的话。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旁边有一棵很大很茂密的枇杷树,但它结的果子又酸又涩,我们都不爱吃。很久之前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跟着那时的朋友们爬上去摘枇杷,因为太过心急,只扯下了几颗还是青的,剥了皮塞进嘴里,啊……那味道,简直快成了我的童年噩梦之一。”
DF公司,总负责人办公室。
听到了敲门声的祝归下意识地想去开门,又顾及手中衰败的几株花,突然鬼迷心窍地想把它们藏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环视了办公室一圈。
……。
青年没什么表情地把花插进原位。
某人又不是一定会注意到……再说,枯萎成这个样子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再退一步,就算认出来又如何呢。
“怎么这么久?”
等到他终于打开门时,崔一还保持着抬手准备再次敲门的姿势,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
“有些事,耽搁了。”
祝归说这话时难得地顿了顿,倒不是因为他很少说谎,而是在打开门看到眼前青年时,一股夹杂着着淡淡香火气的清香萦绕在了他的鼻尖。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从九岁起的记忆里就总是弥漫着这样的气味。
“你……回去过了?”
先于一切的准备和谈判的考量,脑中的话已然脱口而出。
“……!”
这倒是让崔一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吗?他举起胳膊凑近鼻子闻了闻。
看着青年的举动,祝归自然明白这是默认了,然而在崔一仔细辨认自己身上气味的时候,约莫高他半个头的青年仍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其实他的嗅觉没有那么灵敏,也不是那所道观的香火味道非常独特,只是潜意识的记忆里,崔一的存在就总是混杂着这股味道。
死后没有身体束缚的灵魂对这种活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加敏感,又因着其他原因,祝归的这种“直觉”更加强烈——与其说他是闻到了方霞观的气味,倒不如说是“看见”了过去崔一的灵魂。
此时的崔一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遗憾地想着,自己酝酿了几天的、准备先发制人的措辞已经被这人抢占了先机。
所以他只好佯装无事地开口,“咱们进去说?”
两人分别坐在办公室里茶几两侧的沙发上,祝归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对面青年的神色,只见那人的视线扫过了墙上的壁挂花瓶,然而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开。
看来是没怎么注意到。
“你看看这个。”
崔一递来一张薄纸,接过看去,是一份DF公司加上特别分部岛的地图。不同的是,这份地图上公司的中心部分被一支蓝色水笔描着边圈了起来。
“这是……?”
“你不是在五年前就死了吗?”
崔一淡淡开口,伸手指向那块圈起来的区域。
“在回到在这里之前,你在这吧。”
“回”这个字用得巧妙,祝归听时心中一动,却也没什么凭据,便只当是自己多心,轻轻揭过,未曾深想。
青年却抬头盯着祝归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之前老元让他考虑的对待祝归的态度,他确实想了很久。
他不可能完全继续像之前对待失忆了的二十二岁的祝归那样对他,也没办法像十七岁时那样审视般注视着他。
而当他此时真正和他面对面时,两人的相处方式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九岁时初见的模样。
试探,揣摩,一张张向对方摊出自己的底牌——这才是他们二人之间最为原始也最为熟悉的相处模式。
只可惜两人都曾是最为了解对方的人,却因为那些横亘于两人之间、已然被记忆模糊了的往事不得不斟酌着态度三缄其口,回到当初最陌生的模样。
想到这,身心的疲惫感又加了一份,崔一探究地看着的眸子没什么波澜地回望着他,半晌也开口道,“是。”
“怎么发现的?”
“公司存在的这块地方本身是包含所有世界线的海里的一部分,但却也还是高于所有世界线的收束与归属之地,一定是有特殊的能量或者什么其他方式支持着存在的,再联想到你的消失,想必在此之上还有一个我未曾发现的空间。”
“具体确定的话,也还是用了寻泉。”
祝归闻言在脑中搜刮了一番,方霞观的某个落灰的阁楼里,好像是曾有这么本书。
“禁术?”
“怎么能这么说呢。”
崔一无所谓地撑着头看人。
“术法不过是借助不同世界线的道法规则行方便,本就是存在即合理的东西。所谓禁术,无非三种情况,要么是修炼的代价太大,要么是练成之后使用时的代价太大,要么就是威力强大到平常的其他术法根本无法比拟的程度。”
祝归安静地等人说完,接着便说道,“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管它叫做虚海,或是虚界。”
“我们?哦……,那我算不算是发现了公司高层的秘密之一?”
“可惜,这算不上什么机密,届时你往生,也会去到那里。”
“往生……。”
崔一皱着眉抓住了字眼。
祝归的状态除了刚开始一段时间的失忆外并没有什么异常,说明他的执念是稳定存在的,那么为什么那时会跻身于往生才会去的地方?
他不可自拔地想到了灵魂状态除了滞留于此和往生之外的另外一种可能。
“魂飞魄散?”
“是赵无寅干的?”
提到那个名字,青年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怒色,另外那人看着他也难得地愣了几秒。
“嗯。”
即使早有预料,但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崔一还是不免心中一紧。
他忽地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近,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祝归于是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祝归。”
他听到青年郑重其事地开口喊他的名字。
“你的执念也和他有关吗?”
“……。”
他面色如常地沉默了几秒,在他之前的一份设想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作为另外一个同等价值的问题的交换条件。
然而也许因为是他刚刚发现了青年另外一个可作为谈判条件的“出格行为”,也许是因为青年的眉皱得很紧,呼吸也有点重……
“是。”
他点头承认。
“我想杀了他。”
“杀……等等,你是说,姓赵的还没死?”
祝归再次点头承认。
“恢复记忆之后,我也一直在找他。”
“和他的交战应该说两方都没讨着好,我的魂魄受损,不得不在朱莉娅夫人的帮助下暂时修养在虚海;他随后也逃离了我们的那条世界线。”
“……。”
“我会帮你。”
沉默了一小会后,崔一认真地盯着他说。眸色比平常更沉,如一滩寂静无波的死水。
很久以后,祝归在某次晃神间回想起崔一当初的这个眼神时想到,原来他那时便已看出青年的沉沉眸光并非出于坚定,只是他不能确定究竟是些什么黯淡了眼前人本就寂寥的双眸,而彼时刚恢复了记忆的他看不懂的还有太多太多,于是这短短几秒的心意相通便也深埋进了脑海深处。
“我会帮你杀了他。”
他听见崔一一字一句道,语气轻缓却坚决。祝归看着他的眸子,一时没回话。
他之前已试过不少方法追寻赵无寅的去向,其中有几种略有成效,模糊地标注出几条可能的世界线。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崔一不参与进来。
然而,崔一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脱离了他原本的所有计划了。
“我有办法可以大致确定那家伙的位置。”
似乎是担心他不同意,崔一开口补充道。
“在此之前,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刚刚回到过去自己那条世界线的原因?”
祝归看着他说。
作为有着执念被困于此的灵魂是不可回到自己曾生活的世界线的,不止是公司规定,且灵魂回去后极其容易与曾经有关联的人与物重新产生羁绊,这也是对自己灵魂的一种损害,有碍于公司所有人期望的早日往生。
崔一闻言皱眉,内心盘算着用哪个理由搪塞。
然而祝归早有预料,自己能找到各种追寻赵无寅的法子,崔一自然也能去别的世界线找到什么避人耳目回去的方法。
“不管怎样,崔组长,你回去本身就已经违背公司规定了,按照标准,你应该接受至少三个月的禁足和其他处罚。”
看着青年不耐烦皱起的眉,祝归继续开口。
“当然如果你能给出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酌情考虑,我可能会将功抵过取消你的处罚。”
“……。”
“公权私用。”
崔一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忿忿地说。
“你以前说过这个方法挺好用的。”
祝归面不改色地用青年从前的观点反驳,也不管是多久之前的“以前”了。
“你要问什么?”
崔一终于松口。
祝归闻言收了情绪,只沉静盯着他的眼睛,崔一一时愣了愣,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和十七岁时的祝归对峙。
“崔一。”
崔一没由来地紧张起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祝归直接叫他的名字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