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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乌约   DF公 ...

  •   DF公司主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前。
      印着这几个镀金字的标示安静地贴在古朴厚重的黑色大门上,彰显着这个房间主人身份的高贵。其上还随意挂着张写着飘逸的“阎王殿”几个大字的红纸——这是这里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的旧称。

      门前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恭敬地敲了两下门。来这里两年多,原本的短发如今已经到了刚刚能扎起的长度,此时被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草草扎着。
      “请进。”
      听到熟悉的门内人的声音,祝归这才推开了门。

      “老板,您找我?”
      在这里对彼此职位的称呼其实没什么要求,事实上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可以看作是临时的——待个一两年就离开的那种,毕竟现在是大多数世界线都相对和平的阶段。
      不过眼前这位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黑色面纱的女士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了,是名副其实的元老级人物,也是所有人公认的地府总负责人。

      “祝队长,最近身体还好吗?”
      “劳您挂心,恢复得不错。”
      “记忆呢?”

      朱莉娅夫人右手撑着头,眼里满是对后辈的期许和关心。
      “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我想。”
      “那就好,前段时间苦了你了。”
      年轻的女士舒了口气,缓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别这样说,我能到今天多亏了您。”
      要是现在崔一在他的身旁,估计能发现此时青年的语气是他少有的真心感谢,而不像他平时对其他人的恭维,尽管没什么人能听出两者的区别。

      然而听完这句话的朱莉娅显然心情不佳,她有些苦恼地摆弄着自己的面纱,看着青年开口。
      “之前跟你说过的吧,我也要离开了。”
      闻言祝归颔首,笑着道了一声“恭喜”。
      无论如何,在这里的他们能够离开都是一件好事。

      “我已经和其他高层说过了,希望是你来担任下一任阎王的位置,他们当然也都同意。”
      青年公开露面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工作能力早已被其他同事和领导所认可。
      “多谢。”

      祝归其实对这个位置兴趣并不大,但是……
      “我当时在你快要死的时候找到你,就是私心想让你来接替我的位置。”
      “嗯,我知道。”

      年轻的女人撑着头看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你知道“预知”吧。”

      这是每一任阎王能够继承的唯一能力,除了公司中少有的几个高层以外没人知道的绝对机密,祝归除外。
      “当时我找到你的时候,用了预知。”
      祝归心下了然,这也是他知道这个机密的原因,然而死后至今未曾和她谈论过这个话题,此时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等着她亲口说些什么。

      ——尽管他确实不知那天朱莉娅到底透过他的灵魂看到了些什么。
      “我想救你,但……能力并不是万能的,所看到的内容和时间都有限,事到如今,我都不确定我当初的做法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祝归稍微有些愣神,因为能力的限制阎王不能吐露太多的东西,他并不确定她指的是什么。不过……
      “总之,要不是您,我现在估计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到底,究竟有什么重要的呢。
      活着的时候他也学过拿着龟甲蓍草卜卦算吉凶,后来也渐渐弃之不用了。
      该做的事就算是大凶也非做不可,难道提前预知了结果,就不会想着改变了吗。
      被预知了的未来就像是所谓注定的命运一样令人厌烦。

      青年挤出了一个抚慰般的笑,倒惹得年轻女士有些更内疚了。
      “好孩子,等你来到这个位置,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面纱下略显疲惫的面容挤出了一个带着幸福意味的笑。

      “说到这,这是我离开之前你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朱莉娅将桌上一张手写的纸条推向了他。
      “是,我现在就去办。”

      彼时靠在树上发呆的崔一忽然被一只从背后伸出的手拍了拍肩。
      “怎么,不是说要在岛上看家吗?”

      意料之中没吓到人的章三无奈地谈了口气,抱怨道,“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紧急接到总部通知说是系统检测到这里有异常能量波动我能来?你又干什么了?”
      似乎是思考了一会,青年抬眼看着来人,“章哥。”
      下一秒被人揉了揉发顶。

      “现在知道叫哥了?”
      “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理里头那两位?”
      “不过,执念都没什么了但还能以灵魂状态存在的,他们好像是头一例。”
      崔一依旧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执念变成了单纯的依附感罢了,现在他们本身就是彼此存在的唯一理由——不管是留在这还是离开投胎,我都不会阻拦。”
      他终于开口说道,可惜另外一人倒不知怎么接话了。

      “刚开始就规划好了吧,你看了总部内部那孩子的密封资料?”
      崔一点了点头,没否认。

      “你清楚那是违规的吧。”
      “我用了特别行动部部长的特权。”

      “你……”
      章三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打住了话头。
      “算了,随便怎么着吧,我写份报告交上去得了。”

      那特权想来也肯定是元空顺手给他了,就算是部长也只有五次机会。

      想到了什么,章三凑近青年的耳边低声道,“不管怎样,明知会引发这么严重的波动但没提前报备总部,回去记得去禁闭室领罚。”
      相处了那么久,他也差不多了解了这个比他年纪稍小的青年的脾性,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出来吧,偷听多久了?”
      树后一男一女钻了出来,季与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竟是没能出口,干巴巴道了句“师父”。

      身旁才相认不久的妹妹看了看两人,也对着崔一微微躬身,“师父”。
      “……。”
      崔一一时愣了愣。
      诶?收一送一又多了个徒弟。

      “好不容易与哥哥相认,我想留在你们说的公司里呆一段时间。”
      少女拉住了哥哥的手,微微握紧。
      “等哪天师父嫌我们碍事了,再把我们赶走吧。”

      闻言季与有些讶异地转头看着李诗,他原本打算留下,但考虑到李诗又不想自顾自地决定她往后几年的生活,这才一直没敢开口。没想到……
      “好啊。”

      崔一看着他们笑了笑。
      “欢迎,来到DF公司。”
      看着眼里闪着光的两人,青年心中一软。

      “季与,你带着小诗先回去,DF总部大厅登个记。”
      “特别行动部性质有些特殊,但放心,你除了每月基本的任务以外其他的空余时间都能去找她。”
      “我留在这还有点事……”

      未说完的话被一个突然的拥抱打断。
      “师父,谢谢你。”
      被抱住的人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眼里不明的情绪闪烁,但迅速恢复了原样。

      “……行啊,那你以后就多接点任务孝敬你师父好了。”
      他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背。

      董事长办公室。
      “谢了,这样就够了。”
      朱莉娅笑着接过青年带回的一束花,右手轻轻抚弄着娇嫩的白色花瓣。

      “你那条世界线里买的时候有听说它的用途吗?”
      “没,倒是店员小姐问我是不是在准备婚礼。”

      “哦,是吗?”
      女人调笑着看了眼青年,她早就听说特别行动部的一个孩子正在努力追求油盐不进的这位。

      “送给恋人乌约草确实有委婉求婚的说法。”
      “我们那的婚礼,新郎和新娘要携手走过一条铺满这种花的道路,代表着爱情的从一而终和至死不渝。”
      黑色面纱下的明眸垂下,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回忆此时仿佛历历在目。

      “很浪漫。”
      祝归点了点头说道。
      “是吗?真高兴你能喜欢我们那的习俗。”

      “虽然花很美,但它的叶子却受更多人喜爱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朱莉娅笑着摘下了一片叶子。
      “过来,孩子。”

      达得利公爵府。
      笼罩在寂静中的上世纪别墅忽然响起了规律的两声敲门声。
      “公爵先生。”

      “您来了。”
      年迈的上世纪贵族亲手打开了门,在看到来人后亲切地笑了笑。
      “崔先生。”

      两人在皮质沙发上落座,仿佛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般。
      “我女儿之前买的红茶,要尝尝吗?”
      “李小姐的珍藏,荣幸之至。”

      老人熟练地向桌上两个茶杯中倒出赤金色的茶水,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今天看到的那位,想必就是……”
      “是。”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季与用什么可以改变面相的药水,兄妹俩骨相本就十分相像,穿上相同的衣服后不熟悉的人基本认不出来。
      “多谢您了。”
      “不必谢,我并不是因为那孩子是李小姐的哥哥才帮他的,事先也并不知情。”

      崔一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窗外洒落的月光在他的身旁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您夫人……”
      “您应该也知道了吧,我把她埋在了小诗的旁边。”

      “嗯。”
      是那位名叫朱莉娅的夫人。

      “这么多年……我想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所有事。”
      “您已经尽力了。”
      青年出声安慰。

      那位夫人在二十多年前因为战争的波及意外离世,接受不了事实的达得利公爵请了无数的医生和专家诊断,却只得到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抱歉先生,这位夫人的确是去世了。”

      “她告诉过我,她会陪我一生一世,她不会这么早就死掉的……”
      那时发须还未花白的公爵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再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快要病死的老医师,那人听完他的讲述后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后给了他一个能保持尸身不腐的法子——这与其他能保存尸体的方法不同,用这种方法维持的身体即使卧床多年也和健康的躯体并无二致。

      这能让夫人醒来之后快速重归正常生活,那时的达得利是这么想的。

      再后来,他遇到了崔一。
      这位年轻的异国灵媒师在知道这件事请求得到那份药方,无论要花多少钱。

      “可是,先生,您要知道,这其中有一味重要的药材,是只能这片土地才生长的,叫做乌约草。”
      “这样吗?”
      青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隔一段时间才会来到这里,届时能从您的手中买下已经制成的药吗?我会支付足够的钱。”

      公爵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好似看到了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当然,孩子。”他轻柔道。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然而因为端着茶杯微微有些发抖的手,只是浸湿了唇。
      “您知道吗?有一天我去看朱莉娅的时候,忽然被惊到了似的愣在了原地。”

      “她……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而我……我已经,已经老了。”
      公爵苦笑着抓了把自己的白发,失去妻子多年的痛苦让他比同龄人更显疲态。
      “后来小诗也……”

      “我觉得果然是这样,我谁也留不住。”
      “要是朱莉娅知道的话,明明早就死了,尸身却被我强行留了这么久,她会不会怪我?”

      他有些绝望地抬眼询问,却忽而撞上了青年深邃的眸子,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每隔两月就会来买的大量药水。

      “抱歉,我……”
      “没事,先生,我能理解。”

      崔一看着他笑了笑。
      “我与您是一样的。”

      “我知道,您的眼神,第一次看到您时的那种眼神,一眼就能明白。”

      极致悲痛撕裂出的狰狞伤痕被时间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实包裹在灵魂深处,任由它发炎,腐烂——
      “痛苦啊。”

      眸子深处传出灵魂的挣扎叫喊。
      有如极寒湖面厚重的冰层下灼热的岩浆。

      “所以,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打算去找她了。”
      老人抬头笑着。
      “抱歉,以后没法给您提供药水了,若您需要的话,那个药方……”

      “……我的确是今天才知道贵夫人的名字。”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崔一忽然有些恍惚地说着。

      “啊……,是吗,嗯?我以前好像确实没有告诉您她的名字……。”
      公爵好似突然意识到一般,有些意外地看着青年。

      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提到过朱莉娅的名字……吗?

      崔一忽而轻扯了扯嘴角。

      命运的丝线之上,难道果真还有着宏大隐秘的“规则”悄无声息地默默操纵着一切么。

      达得利一直以“我夫人”或是“妻子”之类的代替那个人,也许吧。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仿佛被层层叠叠的绸缎包裹一般,在两人的脑海中潜移默化地淡化了身形。

      既然自己“刚好”在今天知晓了她的话……
      青年抬头看着老者。
      他早就知道眼前这人在两年前就已经肺癌缠身,被医生下了“命不久矣”的断言了。

      “药方就不必了,最近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新出路。”
      “是吗,恭喜……”
      贵族老者有些混浊的眼睛难掩惊喜之色。

      “公爵大人。”
      崔一仿佛看到DF公司顶楼里那个常年带着面纱的女人此时似乎知道自己将要说些什么般,撑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

      “您的夫人很爱您。”

      达得利闻言一愣,然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从这个神秘的青年口中听到这样令人讶异的话语了。

      异国的天赋异禀的灵媒师向来这样带着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已经看穿了他所经历的、所感受的一切……

      “是吗,谢谢您。”
      然而他曾说的和“预言”的也从未出过错。

      朱莉娅……
      年轻妻子的样貌又清晰地浮现在老人的脑海中。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老人放下茶杯,起身在一旁的花瓶中摘下了一片叶子。
      “请过来,先生。”

      “其实乌约草还有一个用途。”
      年轻的阎王如是说。

      “亲人在成婚的时候,会由年长的恩爱夫妻摘下它的叶子轻轻放在他们的额间。”
      “祝福他们像自己一般幸福美满。”
      “不过我想,由一个人来做应该也有些用处。”

      她将叶子轻轻抵在祝归的额上。
      “亲爱的孩子。”

      “亲爱的孩子。”
      达得利公爵按着叶子不甚熟练地开口道,如同他多年前在婚礼中挽着爱人温热的手臂时听到的那样。

      这是他能给这个可怜的孩子的最后的祝福了。

      “祝愿你永远幸福。”

      “祝愿你永远幸福。”

      朱莉娅夫人垂下手臂,将叶子放在还有些发愣的祝归的手上,轻叹了一声。
      “也许我这份残破不堪的爱并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祝归看着手中青绿的叶片,不太确定地微微皱眉。
      他不太明白这位年轻夫人此时的情感,但最起码和平时截然不同。

      惋惜的语气,但更多的带着些尘埃落定的释然。
      如果是崔一的话……
      肯定能知道。

      所以他只好沉默着没回话——此时的上级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安慰。
      “以后就交给你了,孩子。”

      “预知”所能看到的、即将到来的解脱和不远将来的悲剧刺痛着朱莉娅的双目。

      然而刚刚的祝福已经是她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的事了。

      “你一定要幸福。”
      她再次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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