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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望断   DF公 ...

  •   DF公司特别行动部,海边。

      “……总觉得,你对你的能力有些过于悲观了。”
      元空在沉默片刻后开了口,看向面前的青年。

      消极的人他见得多,更别提身边还有个崔一。但章三此人,却并不是个和他们一样、打心底里的性子就淡漠的。
      他叫崔一师弟,是因着刚来这的时候,也被元空看中,问他愿不愿意来特别行动部任职,那时的章三还不甚了解各部门职务,犹豫片刻,便也答应了。

      医疗条件落后的时间线里的孩子往往少年老成,章三死时年仅二十,比崔一来的时候还要小。从那样一条世界线里来的他只觉看什么都新奇,那段时间里,他像一块干枯海棉般,迫切甚至有些过于急迫地大量摄取着能得到的所有新鲜知识,公司里能买到的书、报纸、一切从未见过也从不曾设想过的电子设备……
      两个月后,他剪断了活着时留了二十年的长发,换下了宽袍长襟,并向元空递交了辞呈。

      要知道,尽管章三不是一路科考入仕的儒生,而是长在相对宽松的江湖门派,但自小,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元空都听过的话,而在那样的环境里浸淫了二十年的章三,却能在短短两月内迅速接受现状并予以改变——以至于当元空看到他焕然一新的模样后,也短暂地愣了几秒。

      “我并不适合这个职位,”那时的章三带着歉意笑了笑,“我知道元先生当时看中了我的能力——对这里的任务来说确实很方便,但很抱歉,我以后大概再也不会使用它了,或许,我本也不应拥有‘预知’的。”
      辞呈是手写的,繁体字和文言句式夹杂着白话,字迹不工整但好歹也算不上潦草,能看出是用了心写的,毕竟那时的章三甚至还不能很好地使用钢笔和中性笔——元空认真读完了,并且颇为讶异地抬头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青年。

      除却对自己那个特殊能力的漠视,他年轻、渴求知识、敢于挑战,也有激情,就像所有初出茅庐的青年一般——任谁看到他也想不到,此人在两个月前还端坐在沉香殿宇里,一边神色平常地磨墨,一边听人恭敬地拱手叫他“国师”。

      元空当然没有阻止他的离开,倒是当时的章三有些心存愧疚,对他保证说会找到能接替自己位置的人手后再离开,元空笑着推拒,却未曾想到真的在过后不久遇到了一个比章三还适合待在这里的人——不过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我是说,你本人不是这样的性子,看起来倒是像在厌恶着这个能力本身。”
      元空解释道。

      “唔……看来我表现得还挺明显的。”章三状似无意般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事实上元空知道这是他表达心底焦虑的下意识反应——刚开始剪成短发的他因为不适应常常做这个动作,后来即使头发逐渐变长,这习惯也慢慢保留了下来。

      其实章三过去并不是这种会将自己所思所想轻易表现出来的人,但等他在一次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这种习惯、下意识想要纠正的时候,却忽而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谨小慎微、喜怒不形于色、不可行差一步的位置的人了。

      那时崔一代替他的位置已半年有余,已经能熟练、甚至比他当年更加熟练地完成任务的青年当时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正在发愣的他。
      “怎么,”崔一揶揄道,“是因为刚升了组长太兴奋,所以昨晚干脆加班到太晚,困了?”

      ……听起来还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虽然他昨晚的确加了班就是了。
      “没什么,”章三无所谓地轻笑了笑,“只是感觉我的头发又长长了。”
      “是吗……,”崔一闻言倒像是真信了般,认真转过身来观察了一番,“之前就想说了,你第一次给自己剪的发尾就像是狗啃的一样,要不这次我帮你剪?我的手艺还不错哦。”

      “……好啊。”
      章三难得地愣了愣,继而神色如常地回道,恍惚间他忽然想,原来他真的已经离开那条世界线很久了。

      章淮久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预知”的能力时年仅七岁,同年,自小在乡下长大的他被父母欢天喜地送进了江湖中声名远扬的太岳阁,成为了阁主的第三个徒弟。
      也是在那时,他有了天才的名号,并随着他的成长变得更加出名。只不过当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这个名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的生活就可以想见了,学习,逐步掌控能力、熟练能力……
      唯一算不上乏善可陈的,大概只有他在太岳阁遇到的那个人。

      刚入阁的章淮久七岁,程渡同五岁。
      身为阁主亲儿子的他因迟迟没有觉醒“预知”的天赋故而还未拜师——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所以不妨碍他在父亲的示意下,缓缓伸出手拉住了这位第一次见的人的袖子,有些怯生生的喊他,“师兄。”

      章淮久离家时,家中也还有一个弟弟,只不过尚在襁褓之中。见了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喊自己“师兄”的人,少年先是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接着便生出了几分微妙的不知所措。
      他卡了壳般缓缓张嘴,温声回道,“师弟。”
      ——一晃十三年。

      程渡同的母亲与太岳阁的阁主是年少夫妻,情谊甚笃,奈何在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后便撒手人寰。阁主伤心欲绝,从此不复再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是百般宠爱——话虽如此,但太岳阁毕竟是个江湖组织,门派事务繁多,他真正能闲下来与这个儿子交流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程渡同年少时少有的亲近之人中,章淮久和父亲其实占着差不多的位分。天才之名并非虚妄,章淮久在入阁后几年的锻炼中,展示出了极为惊艳的天赋,从此毋庸置疑地成为了阁主最为器用的弟子,可代其行阁主之权。
      他对当时自己唯一的师弟不可谓不好,虽不至于到有求必应的地步,但毫无疑问是时刻宠着的。章淮久本质上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程渡同年少时又因着父母的原因,性子有几分孤僻,第一次见他那刚来的三师兄时怯生生的神情,精准击出了他师兄蠢蠢欲动的“保护欲”。

      然而两人私交甚笃是一回事,阁中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怎么传便又是另一回事了。一个是被誉为天才的阁主爱徒,一个是阁主唯一的亲生儿子,这下一任阁主之位究竟花落谁家,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其实作为少阁主的程渡同本不至于招致如此多的怀疑,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原因无他,正是此人至今仍未被发觉拥有“预知”的能力。
      章淮久倒是对谁当阁主之事没什么反应,事实上,他当时连自己的责任和使命都知之甚少。直到一夜月明星稀,少年轻拂水面,抬眼看向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预知”此事,听着容易,其实极其耗费心力,故而如若不是非不得已,很少人会专门用此法透析谁人的未来;不仅如此,能够“预知”得到的东西除了真实性以外都难以保证,零散、碎片化、模糊,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十岁的章淮久却毫无顾虑地直接去看了。
      当时他想,要是能看到未来的什么既定方向,现在的生活也许便不会再如此茫然……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至少从世俗意义上来说是的。

      他看到未来的自己辅佐当今四皇子登上了皇位——这说起来得位不太正,但当今几位皇嗣中,的确也是这位手段果断四皇子最适合做下一任帝王。如今那位春秋已高,朝令夕改,又性子顽固,惹得现今民生已有凋敝之势。若是真如“预知”中所见那般,倒不失为一件利民的善事。

      那天昏沉之间,从预知所见清醒过来后,少年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有些恍惚地发了会呆。对于这个未来,他下意识给出的反应,不是为自己能做利国利民的事而感到自豪,也没有看清了人生走向后的大彻大悟,反倒又增了几分不知所措。
      在知晓自身能力后,许多所作所为便不能再单纯随着自己的心意了。被迫离家,走上了一条与从前设想全然不同的道路,而今又被“告知”,以后要离开太岳阁踏上一条走了就绝不能反悔的不归路,说没有些迷茫是不可能的。

      章淮久自问自己不是什么足够勇敢、能舍身取义之人,若是没有预知,冒着灭九族的风险跟着人造反这种事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而如今,他却一定会做、也一定要做。
      一次又一次的预知所得,自己的、他人的……当未来随着过去浮现在眼前之时,好像人已不再仅仅是人本身,而是化成了历史尘埃上一个微不起眼的记号,在相应的折点上扮演着应该做的角色。

      我又还是我么……抛弃预知所带来的也困住了我的一切之后,我真正想要做的、想要活成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预知中的那个“我”笑着说,想些什么呢,你没看到么,你根本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啊。
      ……哪样的机会?
      ——他说的对,我甚至无法想象出那个仅属于我的未来。

      那天,少年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久到太长时间没见着他的程渡同有些疑惑地推开了他卧房的门。

      “师兄,你怎么……准备睡了?你可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呢。”
      他说着,倒是也没对自家师兄大白天躺在地上的怪异举动疑惑太久,上前几步,也俯身趴在了他身边,撑着身子玩师兄散在地上的头发。

      啊……答案。
      章淮久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确实答应了会给出他所问的有关“志向”的答案。
      阁里的夫子刚讲到孔圣人“阖各言其志”的篇目,少年人心气重,下学后已经将阁中所有人的“志”都问了一遍。本来第一个问的其实就是章淮久,但那时的他也是一片茫然,闻言稍稍愣了愣,小师弟又是一顿盘问,他便承诺说今天一定会给他一个答复。

      原本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预知一番,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未曾想“未来”是看到了,而自己却也不算十分了然。
      “啊……我以后……”
      章淮久依旧躺着,视线却已从看了许久的天花板移开,少年人温热的掌心落在了师弟有些毛燥的发顶,没忍住,轻轻按下去揉了两把。

      “师弟你以后想做什么?”
      闻言,本来还饶有兴趣地将他的发丝绕在指尖的少年有些沮丧地撇了撇嘴角。
      “爹说要我以后当这里的阁主。”

      两人的父子关系在阁中本也不是什么秘密,程渡同说得轻快,话音落地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般,压着声对师兄说,“你别告诉别人哦。”
      “当然,”章淮久轻笑,顺势抽回了少年手中自己的、已经从指缝散落了的发丝,而后又看着师弟的表情轻声问,“不高兴?”

      “唔……不知道,我很喜欢太岳阁,但……要是以后……总之,我不想像这样,有一个已经被计划好了的未来。”
      说罢又微微垂眸低声喃喃,“学堂里其他人都不是这样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师父做出这样的决定无可厚非。或者说,其实阁中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前几年甚至都是直接叫程渡同“少阁主”的,后来阁主收的徒弟多了,他们也就慢慢改口叫“小公子”了。

      “……师父也是为了你好。”未经世事的孩子大多心思活络,师弟的忧烦他能理解,然而想了想,章淮久还是开口劝道。

      “我知道师父……爹他是为了我,我就是……”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抿了抿嘴,没了动静。
      “好啦好啦,”章淮久噙着笑伸手,抱住了快要蜷起来的师弟,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未来还有好远、好远呢,到时候什么样谁知道呢……”

      “你。”窝在怀里、还撒娇般蹭了蹭他里衣布料的少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抱着他的少年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他们的预知。
      ——感情这小子是在为自己还没有“觉醒”预知的能力而焦虑呢,难怪这些日里缠着人问他们的志向啊、未来啊什么的,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在。

      不过能预知之人本来就是万里挑一,其中又有很多只能看到未来几息的样貌,倒是也不用太过急躁。而且就算没有预知的才能,自家师弟机敏聪慧,以后依然当阁主也不是不可能。

      章淮久于是失笑,又伸手揉了两把少年的发顶,引得怀中的人有些幽怨地抬起眸子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不能预知也没关系,你很聪明,做很多事都很有天赋,以后待在太岳阁做阁主也肯定没问题,可以找其他能预知的人帮你做事、教徒弟什么的,你只要管理好阁内事务就好。”

      “唔……”
      似乎是觉得有道理,又或者只是被措不及防地夸了后有些不好意思,少年微微低头思索了片刻,继而又抬眸,眼睛亮亮地看着章淮久道,“那你呢?”

      “嗯?”被问的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偏了偏头。

      “我是说,你会是那个留在这,帮我做事、教徒弟的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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