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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何处不相逢 “章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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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卿,章卿,淮久?”
昏沉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十七岁出头的少年皱着眉睁开了眼。室内一片昏暗,只床边点着盏油灯,光影摇曳在墙上。章淮久支撑着撑起身,兀自盯着那灯芯看了几秒。
“大人醒了?”屋内一个守着的侍女见状连忙递来一张干净的帕子,少年接过,轻道了声“多谢”。
“殿下方才来过,您那时还未醒,郎中说您只是心神俱疲,暂时晕过去罢了。”
说罢又轻声叹息道,“晚间来给你送饭时见您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还把奴婢们吓了一跳呢,赶忙去找殿下。”
少年于是又道了句“多谢”,因着才清醒的缘故,声音还有些沙哑。
是了,他已由师父举荐、跟随四皇子踏上这条不归途两年之久了。婢女口中的那位殿下如今掌着一半兵权,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从边境攻回京都,恰行至关隘处。
兵贵神速,更何况是“谋反”这样的大事,久攻不下,众人都有些浮躁。一路为军队出谋划策、点明天机的军师也闲不下来,午时安排好一切后强行用了预知,未曾想本就数日不得好眠,一来二去竟直接晕了过去,好在最后一丝清明支撑着他爬起来在纸上画下几个字,这才堪堪倒下。
“我留下的那纸……”
思及此,章淮久出声问道。
“殿下离开时带走了,说是等您醒了要给您记大功呢。”
少年失笑,淡淡道,“难为殿下专程过来看望我,天明了我亲自去谢他,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便也不再打扰,躬身退下了,顺带着轻阖上了门。
少年人神色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
晕过去就算了,竟然还梦到了以前的事。
梦里的小师弟靠在他身边,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哄小孩子的话谁都会说,等战事结束后也说不定这能向殿下请辞回到太岳阁,但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话都好像被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他对做出这个简单决定感到畏惧,嘴唇颤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小师弟于是慢慢垂下眸子,将头埋进了他的衣领,瓮声道,“我知道了。”
“师兄也和别人一样,有其他想完成的事。”
一时噎了噎,仔细想想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少年最后只得摸着师弟的头轻声安抚道,“我很愿意留下来,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
——一晃七八年,章淮久恍惚间觉得自己仍旧被困在那天黄昏的余韵里。
少年有些脱力般靠在了床头板上,盯着映着摇晃烛影的纱帐,觉得今晚大概又会一夜无眠了。
除了这个梦,这段时间他半梦半醒间,还总是反复梦到另外一件往事。
那年程渡同正式成了阁主的第七个徒弟,尽管那时的他依然还没能觉醒预知。毕竟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十一二岁的少年在这样一个预知者群集之地,还未被发现有任何有关其能力的征兆,大概率是命中与此无缘了。
小师弟本人对此倒是没了小时候那般的介怀,期待过,苦恼过,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事实。更何况江湖门派的立命之本是威信和权财,程渡同在各方面不凡的天赋都已开始崭露头角,其父在阁中也是亲信无数,太岳阁众人都已默认将他当作少阁主对待。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章淮久。只是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少年拿着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中激起了一股微弱、隐秘的酸涩。尽管先前劝过师弟,但他知道,自小生活在这里的程渡同心中其实是想要外出闯荡一番的。阁主之位,未尝不是一副将他拴在这里的无形枷锁。
然而这个想法一经诞生就被主人立刻摁灭在了脑海中,阁主亲自为儿子挑选的道路,还是一条宽坦通途,他一个外人又怎么好置噱。
梦里是一个午后,不错的天气,阳光洒在身上很暖和,是阴冷的塞北很难感受到的温度。
他在找小师弟,学堂没有,食肆里也没有,藏书阁这时候不太可能……好吧,也没有。梦里的思绪大多混乱,因着什么原因要找师弟他记不清了,只脑海中一个固执的念头,一定要找到他。
后来他辗转推开了程渡同的房门,背光的阴影里,师弟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场平稳的午睡。而师父,或者说阁主,一个逐渐老去的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色迷茫中又带着几分决绝。
“淮久啊,帮师父一个忙吧。”
看见来人,他轻声平静地请求道。
“预知?我……这不可能。”
“我先前也觉得不可能,”崔一微微眯了眯眼,虽然这个能力本来就听着挺邪乎,但一个人自小在几乎全是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堆里长大,拥有能力数年却不知,确实不大可能。“但仔细想想,好像只有这个答案了。”
他又开口道,“你师兄算天算地,你觉得他会没算过自己命运的终点吗?”
程柒闻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这是他不愿听见的实话,也是他不肯深想的事实。
“他若是知道自己会在宫中被害,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一定会尽可能地瞒住真相,不让你知道。”
“什……”
“他很在乎你。”
崔一打断了眼前人即将脱口而出的质疑。“他绝不会看着你找死,否则我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开什么玩笑,章三自己死了七年之后都还一直惦记着这人的安危,以至于瞒天瞒地让自己阴差阳错间来到这条世界线“阻止”程柒;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呵,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也会给他造出来。
程柒闻言愣了愣,这人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刚好卡在不会“泄露天机”的边界上,想往哪个方向解读都可以,
……那是不是,他也可以理解为,师兄还没……死?
察觉到程柒的视线,崔一短暂地顿了顿,状似未察觉般,稍稍错开了视线。他自然能明白这人在怀疑或是隐隐期待些什么,就像当初的自己即使亲手抱着祝归的尸体逐渐变得冰凉,在很久之后也依然会幻想……他是不是可能还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好好活着。
这人会这么想无可厚非,但他能透露的却也到此为止了。
“既如此,便可以基本排除章……淮久能规避的所有可能性了,那么,你还是能知道真相的最大可能便是,你自己身上出现的,连他都没有料到的特殊情况了。”
“……所以你判断,我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动预知,知晓了真相,是么?”
崔一点了点头,他第一次来到这条世界线时便对预知很感兴趣,回去后问了章三许多问题。这预知所得说到底还是有些飘忽不定,能看见的东西不仅少、模糊,而且也不一定是预知者本心想找的。故而很多时候,预知者也不能确定最后真正的未来是如何的。而章三先前追随四皇子夺位时给出的建议,都是凭借着自己独一份的近乎天才的能力和日复一日的反复演算穷尽心力得到的。
所以,这预知者的梦便也带上了几分玄之又玄的神秘色彩。混乱的梦境和预知糅合在一起,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往往更加令人难以分辨,所以“真”有时是“假”,“假”有时也会变成“真”。
若是程柒真有预知的能力,又在无意识的时候“梦”或者通过别的方式“看”见了章淮久的死因并在清醒后对此坚信不疑,倒是真有几分可能。
程渡同闻言,本就苍白的脸更加了无血色,睁着眸子沉默片刻,抿紧了唇,几乎要动摇。最后干巴巴地咬着牙,沉着声音问,“……所以呢?”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什么?你也想劝我放弃弑君?”
“……。”
崔一一时沉默,老实说他只是对此事起了疑,探究着问了问。最初的本意是想替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解围,就当是还章三一个人情。到现在,若说是要劝这人放弃吧,他没这个资格,也不想再插入这条世界线更多的因果了。至于其他,也真没有了。
青年站着微微皱眉,让程渡同疑心他在斟酌劝说的措辞,然而他内心其实已经在盘算怎么找借口离开更合适了。
这时,忽有一道陌生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崔一心头忽地一紧,眸色微闪,常年不怎么锻炼的身体却已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程渡同在同时出手拔剑,却只在那人出声时堪堪出鞘。
“怎么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熟悉的声音响起,崔一猛地回头,眼神几乎是瞬间从紧张变为了惊喜。也是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作为出现在同一条世界线、同一位置范围进行任务的人,系统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和祝归算作了共同消减这份执念的人员,利用配备的光屏是可以感知到对方大致位置所在的。
作为章三的B级任务,按道理来讲只能有最多两个任务者接收,但方才季与已经离开,祝归便被自然算作了这第二个任务者。
“没什么,我……”
“受伤了?”
祝归忽而出言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眉头皱着,神色在察觉到青年身上不轻不重的血腥气时多了几分不渝。
他现在不是周予恩的装扮,而是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想来也是买了那贵得要死的ASR半自主性存在人偶。虽然语气还算不上责怪,顶多有几分关心的意思,但崔一听着却莫名有股发怵的感觉。
“啊……,”崔一用余光扫了扫周围倒了一地的黑衣人,讪讪说,“是沾上了别人的血气。”
其实从赵无寅造的幻境里出来时就已经受了不小的伤,虽然多是内伤,皮肉伤和血迹又有黑衣挡着,看不出什么。再加上那时的祝归匆匆赶来,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有些尴尬,便没怎么被注意到。
还欲解释什么,祝归已握着他的手腕向外轻轻掰开。一身黑衣的确看不出伤口,但掌心一道、手腕一道还渗着血的细细刀痕却是实打实地摆在那的。
崔一没习过武,对刀啊剑啊什么的都不甚熟悉,再加上自己那世界线管制刀具都管得严,便对这里的冷兵器有些没轻没重,方才捡剑时无心在手上留下了这明显的两道痕迹。
皮肉伤,如果不刻意碰的话也不怎么疼,和身上其他没被发现的伤自然比不了,青年于是连发现都没发现,此时被捏着手腕翻出来,一时惊讶,还有几分说谎被抓包了的尴尬。崔一混混沌沌地想道,还好昨夜留在手心的那几道用执念线割出的伤口已经愈合消失了,不然还真没法解释。
这时忽又惊觉,被小屁孩抓到碰刀不小心割伤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谁没被伤过似的,这人小时候练木剑不也还被剑上的倒刺扎伤过么。于是也不尴尬也不酝酿着解释了,收回手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祝归还未回答,一旁的程渡同已经看不下去了,皱眉看着两人问,“我也想问,你们到底来干嘛了?”
“……。”
祝归横扫了程渡同一眼,淡淡道,“阁下是……”
崔一这才想起这人来的突然,还没跟他细讲章三和此人的关系,正飞速思考着如何快速且不避着人地解释清楚,程渡同已经不耐地把自己的名号报出来了。
得,甚至已经懒得用程柒的化名了。
祝归闻言倒是愣了一愣,轻扯了扯崔一垂下的袖子,正色对程渡同道,“还请您暂时回避一下。”
“……?”
犹豫几秒,程渡同“啧”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在避开二人视线的一处小巷里并拢双指,轻敲了敲墙上从下往上数的第十三块青砖。
“阁主。”
一个黑衣人从房檐上利落窜下,沉声道。
“一柱香之内,把这里清理干净。”
“那些人……”
属下有些拿不定主意,虽说现下都已晕了过去,但方才若不是那青年出手,这位可是真动了杀心的。
“给够了银两,遣回去吧。都是在黑市长大的,他们自然还有其他的活路。”
“是。”
接着又试探着问,“现在那两位呢,我去动手……”
“不必。”
程渡同神色如常,眉目间却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倦色,“方才我让你不必出手,是想看看那人究竟想做什么,现在……”
他偏头看了眼不远处凑在一起的两人,语气平常道,“刚来的那人在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