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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陌路,穷途 章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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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再次找到元空的时候,白发青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躺椅上,静静注视着远方的海面。
只是眼神有些空洞,没有聚焦,不知看向了哪里,亦或仅仅是在发呆。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坐在这的时间越来越长,最近尤为明显,常常整宿整宿地呆在这,安静靠在椅背上,也不说什么话。也常会就这么无知觉地睡过去,崔一有时会来,替他盖上一张小被,也发一会呆,或者匆匆离去——不过这里倒也并不真像人间那般冷暖变频。
夜已很深,但并不很黑——这里在诞生之初便是一片不过分明亮也不过分阴沉的暗色,非要说的话倒有点儿像民俗小说中描绘的地府——好吧,这地儿以前也的确就叫地府。后来,游魂在这里聚集、离去、又再来,他们建造庙宇、记录数据、制定规则,在今天以一家非正式“公司”的形式存在。
带来人间白日的虚幻太阳落下了,可惜来去匆匆的游魂们还没过剩的时间再创造出月、云层、与繁星。于是干脆让生死交汇之地的“夜”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能视物,也不会太刺眼,就像奔波旅人的安魂之所。
四周安静得出奇——容纳世界线的“海”自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但此时也很和气氛地静着,波涛平稳。
“祝先生。”
章三轻轻喊了一声,移到那人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元空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此时看他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便收回了放空的视线,脖子已经有些僵硬酸痛,他轻扯出一个微笑看着来人。
“祝总让那孩子来找你?”
他先开口问道。
“嗯。”章三轻松地靠在椅背上,躺椅发出不怎么刺耳的“嘎吱”一声,微微向后倾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令人舒适的角度。
“他们之间大概做了什么交易,当然我想那应该不是主要原因。”
“话说,”章三将脑袋靠在举起的手臂上,懒洋洋地开口,“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总负责人也是有‘预知’的继承能力在的。”
“喔,”元空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是一片青灰,“你不知道?嗯……倒也正常,朱莉娅女士并不喜欢这个能力,我所知道的她使用过并为之做出改变的只有一次。”
“不喜欢……,”章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仰头睁着眼看什么都没有天空,眸中有些茫然的意味。
“你觉得呢?……嗯,我想想,‘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元空回想起不久前在崔一上传的世界线信息中看到的描述,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笑着说。这句话被记录在案的本意是想根据特异能力的强弱程度评估世界线波动能量的总值,只是上传者和他都再清楚不过这指代的是谁。
“您就别打趣我了。”章三也轻笑着摇头道,“我已经许多年没用过这个能力了。”
“‘预知’是圣音,是天赐,是超越凡俗框束的远瞩,是凡人窥探神意之凭借。”
章三喃喃,毫不吝啬对这个他曾经拥有过、骄傲过的能力的赞美之辞。
“对神明来说,是他们透露给人类的启示……”
青年垂下眸子,轻轻叹了口气。
“而对人来说,这不过是渐渐深入骸骨的毒素,与生而有之的对既定悲剧的预见诅咒罢了。”
“诅咒……”
元空颇为感兴趣地轻声重复着这个形容。
“元先生觉得,所谓‘未来’,是能改变的么?”
白发人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想了想点头道,“有意思,若是平常人,未见未来,不知未来,又何来‘改变’之说呢?”
“是啊,”章三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上扬了些,“这种事,只有我们这种人知道。”
“崔一倒是对这些哲学类的问题很感兴趣,”元空微微偏头看向海面,仿佛想透过迷雾看向那个不知身处哪片海面的青年,“他喜欢用时运和命数解释人的一生,时运可改,命数难违,是这样吗?”
“很精辟的观点。”他笑道,“‘预知’到自己的、家国的必定结局,却无力也不可能改变,很绝望不是吗?”
“嗯。”元空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他说。
邕朝,京城。
崔一匆匆离开那间客栈,确定周围没人后便立马化为了虚体。
“咳——”
撑着墙俯下身来,右手下意识捂住嘴,却还是没能止住源源溢出的热血,鲜红丝毫不善解人意地从指缝间汩汩滑落。
青年面色苍白,面上终于露出疲惫与痛苦的神色。
赵无寅说的没错,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可倒不是因为那岌岌可危的八个小时任务界限。
他皱着眉忍住满腔的痛意——就如过去无数次那样,直起身,收回所有的不堪与弱势,抬步,走向计划中的那条路。
“你挡我是何意?”
程柒挥去一剑,斩向身前一个十七岁出头的少年。
那人毫无惧色地接起他的剑意,一时沉默,没回话。
“你开始找到我是为着传播那诗,我能看出来,你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还能找到黑市,你是门客?死士?要钱,还是权?我都能加倍地给你。”
无论是这人的突然出现还是追上自己都是未曾料到的,宫里那位还刚好在此时提前动了手,不可能毫无联系。本来就快找到那人临时的躲藏位置了,又突然被这人打断……到底、程柒烦躁地咬紧了牙,是谁要坏自己的事?
季与虽不擅长冷兵器,但随手扯过身边人腰间的一把铁剑,凭借多年的经验和灵活身法,竟也能和程柒打个上上下下。
程柒带出来的几人早已在靠近那间客栈时被在一个在暗处的人挨个打晕,手法之快,连他都差点中招。见在他身上失了手,那人也不恋战,猛地将他往季与那方向一推便转身进了那客栈。少年会意,抽剑和他相战,隐隐有引他离开之意。
季与其实也不甚清楚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暗暗觉得与崔一有关,见对自己也并无恶意,便按着他的意思将程柒带离。此时被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只是为了完成公司规定的实习任务吧。
程柒见他不语,只当是他对那雇主忠诚,便“啧”了一声,改问道,“你想知道你那雇主交给你的你的诗是什么吗?”
“……。”
老实说,季与不知道如今的情况是否曾被崔一预料到过,但单就这诗,因着它,突然被卷入这世界线的是是非非,倒是当真有些好奇。
“是什么?”他松口问道。
程柒见他松动,便先示好般掷了剑,季与犹豫几秒,也收了剑。
“你身边有能‘预知’的人吗?”
少年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线的人,但好在就算是在这的人也很难认识万里挑一的“预知”者,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预知’,”那人接着说,“但我从小熟悉的人,都是‘预知’者。”
“哟,是崔老板来了呀。”
天还远没蒙蒙亮,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靠着墙,听窗里的那人熟练热络的招呼。
“昨儿有个用着您的暗语的年轻人来这,买了黑市的位置。”
“嗯,我介绍来的。”
说罢,扬眉看向一墙之隔肥头大耳的人,“你收了人多少钱?”
“嘿。”窗子的缝隙中扔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俨然是季与昨日扔进去的那袋。
崔一伸手接住,随意颠了颠,笑道,“你还真是手黑。”
“那位公子可上道了,我还没报价,银子就扔来了。”
那人陪着笑,圆滑地转了话头,只夸季与懂行。
知道他爱财如命的性子,崔一只是轻轻笑了笑,将那袋碎银摆回台上,又取出一袋银子摆了上去。
“打听个事。”
“诶,您说。”那人笑吟吟地拿过那两袋银子。
“关于十多年前的‘太岳阁’,你知道的有多少?”
“嘿,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他笑道,“太岳阁创阁已有一百余年,是个专门搜寻、培育有资质预知者的江湖组织,在当时可以说是举目天下难出其右啊,可却在十多年前突然宣布解散。”
“多年来对其原因众说纷纭,可实际上啊,如今这位帝王当年欲夺帝位之时,辅佐他上位的那位,也就是当朝第一位国师,大名鼎鼎的那位章淮久,便是这太岳阁之人。当年也是太岳阁倒数第二任阁主,也就是那章淮久的师父,将他得意弟子推荐给吾皇的。”
“既然他是太岳阁之人,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
崔一皱眉,之前未曾将二者联想起来,这便是原因之一。方才从赵无寅那知道了程渡同要弑君,追根溯源,才知道这程渡同曾与章淮久、也是他身边唯一一位与当朝帝王有关系之人,同在太岳阁中。
“哎,您不知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当时吾皇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那太岳阁虽在江湖中声名远扬,但还是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国事之中,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哪能如此冒险?就是当时章淮久的师父推荐自家徒弟时,都未曾直言自己的身份。吾皇只知他是名扬天下的预知者,不知他其实是太岳阁之人。”
“后来的事您也都知道,章淮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辅佐吾皇顺利登基,并任国师一职,可惜好景不长,泓安二年之时,章淮久便因病离世了。”
“那程渡同呢?”
“程渡同!您竟知道他!”那人惊道,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他便是这太岳阁最后一任阁主,也是上一任阁主的亲儿子,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不输章淮久,却唯独并无预知之能。”
“师兄弟……”
崔一喃喃道,接着便是一阵轻笑,转身挥手道,“我明白了,多谢。”
DF公司,特别行动部。
“所以说,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元空依旧靠在躺椅上,轻声问。
崔一刚来这不久,提出要建设更为完整的世界线数据库,与752035一拍即合、一边处理滞留执念,一边着手于辗转各世界搜集整理信息时,也曾这样问过章三。
那时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不如帮你消减你的执念吧。”
那时的章三稍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偷偷把工资充进系统,将自己的B级任务向后移一些、再移一些的事被崔一发现了。
等到崔一都要起疑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认真回道,“不必了,我还是想要自救。”
——自救……,“救”这个字眼倒是把崔一刺得愣了愣,展现出了几分平时未曾展露出的情绪,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这时的元空问他,“你不是说要自救吗?为何要放任自己沉沦?”
章三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夜色,轻声开口。
“没办法啊……”
邕朝。
“预知者中最强的,便是我师兄,”本是值得骄傲之事,程柒说时却满脸阴云,“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然后他用他的能力,做了他所能做的、认为对的所有事,他救了世间多少人!”
忆起往事,程柒的眉紧紧颦起,右手握成拳,关节都有些发白。
“可最后呢?这世上他助力最多之人,非但没有感恩他,反而疑他惧他,不惜亲手置他于死地。”
他冷冷地笑了两声,眉目间俱是恨意。
“你带来的那诗,便是我师兄曾写的,”他抬眸看着季与,“他其实从不求什么名利,年少时我问他,以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只说他想退居山林,吟诗作赋,当一个人尽皆知的诗人。”
他神情痛苦地捂住眼睛,一时连季与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哈,”他扯出一个笑,身形有些颤抖,“其实他写的诗烂得要死,他根本就没有写诗的天赋,除了预知,他的其他能力都算不上出彩。”
“可……那又怎样呢?那又怎样呢!难道只因为他是预知的天才,这辈子便只能被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难道没有写诗的天赋便不能写诗?难道最后他用他的预知救了那么多人,却唯独害了他自己?”
“现在,万事俱备,我只想要让当初那个毁了他一辈子的人血债血偿,你还要拦着我么?”
对上程柒如深潭般的眸色,季与一时有些语塞。
“我……”
忽地,眼前人的脸色一变。骤变陡生,身后一个被击晕的人突然暴起,抽剑就往季与身上砍。
“小心!”
猛地抽身避开,只一侧衣角被切落。季与没犹豫,顺势附身,拿起地上那柄剑扔向程柒,自己也拔剑,与他背对背站着。
“他的情况不对。”
程柒皱眉,断言道。
突然暴起的“人”连眼睛都尚未睁开,如傀儡一般举着剑,只朝两人的方向砍,其他原本晕倒的人也陆续爬起,也拔了剑冲上来。
再熟悉不过的把戏——他午夜梦回想要杀死那狗皇帝的法子。这情况出自谁的手笔,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程柒怒极,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赵、无、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