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相信一见钟情啊》嬴以

21、第二十章 少年事 “呼—

　　“呼——”
　　崔一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此时眼前的这副场景他不是没见过，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DF公司总部地下三层的特殊禁闭室里，从第一次进入时他就被反复强迫“回忆”过。
　　然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伸手摸向自己身后的匕首时，青年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有些剧烈地颤抖着。

　　此时他身上有关幻术的“伪装”早已完全消除，他是二十三岁的崔一，耳后是在特殊时间线里的长发，用沾满鲜血的手抽出那支熟悉位置的匕首。短短几十重幻境里，他已杀死了十几个自己。
　　身上原本黑色的衣袍看不出斑驳的血迹，有些是祝归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直截了当地破除幻境大大减短了时间，然而副作用当然也不可能没有。

　　脖子上有一道细而长的口子，好在并不深，只是划伤了皮肉，粗粗地向外渗了几滴血，现在已经几近凝固。
　　身上看不见的位置也多了几条伤口，默默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是强行破除幻境的“惩罚”。
　　——这也是赵无寅所创幻境与地下三层禁闭室里幻境的最大不同之一。禁闭室的那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子，赵无寅幻境的精细度比不上人家，但那位制造幻境的主要目的是“惩罚”，让进入之人回忆起记忆中最痛苦的事，以此陷入绝望之中；而赵无寅的根本目的则是杀人。

　　没错，禁闭室里的幻境只会将人困住，而在赵无寅的幻境里，稍不注意便会有性命之忧。
　　当然，崔一无所谓地想到，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
　　青年扬起刀，面无表情地对准怀中另外一人的脖颈。

　　杀，了，他。
　　脑中一道过分冷静的声音响起。
　　与其让他自以为是地送命，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过去世界线的寓言常说祸根会死于圣人之手，然而此时此刻、某时某刻，那个想当圣人的蠢货为了救他，死在了祸根的怀中。
　　眸中是不达眼底的冷漠，崔一几乎是完全顺从着心中所想刺了下去。

　　——然而刀尖却在即将碰到那人苍白的脖颈时堪堪停了下来。

　　也是在那一瞬，本应没了力气的人忽而抬手握住了那支匕首的刀柄，猛地转手使力向青年的方向刺了过去。
　　崔一瞳孔骤缩，只一愣神，偏头躲过了攻击，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好在那人是几乎包住他的手握着刀柄，并不难甩开，青年使了个巧劲，夺回了匕首的控制权。

　　他反身将那人摁在地上，对着那张熟悉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喊出口。
　　“赵，无，寅。”
　　崔一迅速抓着他的领子，毫不顾惜地刺了下去，即使那人还顶着一张祝归的脸。

　　那人似乎也稍微愣了愣，然而也只有一瞬，神色立马恢复如常，在刀尖即将没入皮肉之中前对着青年提了提嘴角。
　　轻“哗”一声，周围熟悉的景色又变了模样，身下人也不见踪影。

　　崔一握着刀皱眉看向四周，只觉一切迷梦，好像在雾中似的。

　　被困在崔一所设幻境中多时的赵无寅察觉到崔一轻微的情绪波动时，只犹豫了几秒，便立马决定亲自去幻境里看看——这人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可能有机可乘他再清楚不过。
　　他本想趁着这机会“杀”了崔一，最起码让他在这幻境里再拖一段时间。然而没料到的是，崔一不仅没有被幻境本身迷惑，还在几乎瞬间就辨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并做出了反抗。
　　于是很可惜地失败了。

　　只不过……他回想起方才的画面，要是他刚才没来……
　　崔一那时是因为后悔才停了刀、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属于祝归的陌生气息？

　　若是他没来……
　　赵无寅心想。
　　莫非崔一方才是真的想要杀死祝归么？

　　幻境之中——
　　崔一微眯着眼，谨慎地迈步在雾中。
　　赵无寅不会贸然前来……他既然来了，那必然是并未陷入自己提前设下的幻境，也暂时未能从中离开；其二，很有可能是已经找到了能出去的法子。

　　青年心中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不能就这么把他放跑了。
　　他加快了步伐，忽而呼吸一顿，停下了脚步。
　　身后有人在靠近。

　　崔一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只等那道气息临近，末了猛地转身抬手刺去——
　　“……！”
　　又是那张熟悉的脸，青年直接将他的后背抵在身后的柱子上，刀光闪过，忽而手腕被抓住。

　　“崔一！”
　　声音竟也是那个熟悉的。
　　有些茫然地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然而此时眸中的杀意还没褪干净，看过去的眼神倒像是覆了一层寒冰似的。
　　“崔一。”

　　这次是更加缓和的声音，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旋即松了手中力道前，那人已将他关节都因握紧而发白的手握住，几近温柔地引导着他松开了手中的利刃。

　　“噌”的一声刀刃落地，崔一微微颤抖着眨了眨眼，如梦初醒般收了所有的杀意，喃喃道，“祝归。”
　　“是我。”
　　那人淡淡开口，长袍曳地，神色如常，崔一却没由来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一丝愤怒。

　　——毕竟刚刚是自己要砍了人家。
　　在心底惋惜地叹了口气，崔一脱力般靠着一旁的柱子，顺势滑了下去，最终干脆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此时迷雾也在渐渐散去，大概是这幻境也终于破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气开口问身旁的青年。
　　外面的人能进来……莫非赵无寅已经破开了自己设下的幻境？

　　“真是抱歉，破了你设下的阵法。”
　　那人自上而下看着他，或者只是扫了眼他——崔一没敢也几乎没了力气抬头看。
　　怎么感觉好像更生气了？

　　“赵无寅呢？”
　　暂时压下心中疑惑，他再次开口道。
　　“我来时已有人发现了这处，大概是赵无寅的同伙，正在试图破阵，我与他交了手，武功并不差，后来你那徒弟来了，暂时引开了那人，我趁机破了阵，见到了赵无寅。”

　　“然后呢？”
　　崔一勉强抬起头，轻声问。
　　“他……，”祝归微微皱眉，抿唇道，“逃了。”

　　要困住赵无寅的阵，崔一不会没花心思，想来是赵无寅在其中已经破开了大半，再加上祝归在外一击，这才彻底开了。
　　然而雕花大门一开，那个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的人甫一愣神，忽地身形一软，就这么朝着门槛直直地倒了下去。

　　“……死了？”
　　崔一有些诧异地问。
　　“他当年也是如此，身体和死了无异，”祝归开口，没说是哪个“当年”，然而两人都再清楚不过，“但无论是当时和现在，我都能确认，他并非是真正地‘死’了，而是抛却身体，逃离了这条世界线，游离于其之外去了。”

　　坐着的青年闻言也微微皱了皱眉，当时的他并未亲眼见证赵无寅的“死去”，只在后来见到了他的“尸体”才了解了当时的情况。祝归想杀赵无寅，而赵无寅也想杀祝归，最终是祝归略胜一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如此。他当时一度确信那人的确已经死透了。
　　然而现在看来，赵无寅当时弃战而逃，好歹是保全了自己的灵魂，虽然后来飘荡了许久，最后好歹还是在这条世界线重新“活”了过来。反而看似赢了的祝归，却在最后为自己赔上了一条命，真真确确地死了——还真是讽刺。

　　“走吧。”
　　祝归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倒没有几分失手了的不悦神色。
　　“赵无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这次无端把你搅进了这些是非里，抱歉。”

　　崔一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闻言忽地心神一颤，默了默，一时没回话。
　　“下次……”
　　“然后呢？”
　　他出声打断了祝归接下来的话。

　　“‘无端地’把我搅了进来，所以接着便要把我踢出局去，然后你再一个人去找他、去杀他么？”
　　祝归闻言有些意外，正要出声反驳，却见那人已经撑着柱子站起身来，缓缓抬步向门外走去。
　　“是我失言了，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吧。”

　　祝归听见那人经过自己身边时轻轻开口道。
　　“我且去寻季与了。”
　　那人头也不回地走开，脚步虚浮，跨过门槛时还扶着门框。

　　两厢沉默，祝归无声地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得静静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见鬼了，出门时崔一心想。
　　刚刚竟然觉得那人想要扶自己起来。

　　DF公司，特别行动部。

　　周予恩跟在章三身后，前往岛上空出来的几间客房。
　　他本没有深重执念，只是世界线那具身体还被祝归“占用”着，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死亡”，暂且还不能投胎转世。
　　这种还没被DF公司系统登记在案的人，特别行动部、公司里拥有最大特权和最神秘的部门，自然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他此时跟在眼前那短发青衫、还带着一副奇怪黑色薄片的人身后，想起当时遇到祝归时定下的交换条件，弱弱喊道，“国师……”

　　“我早已不是国师了，”章三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好吧，你要是已经熟悉这么叫的话，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