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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五百重   赵无寅 ...

  •   赵无寅从自己造的幻境中脱身,眉目又是一皱。
      宫里那阵有松动的迹象。
      先前还怀疑崔一说的真假,如今看来……
      昔人已逝,到如今能破那阵法之人,恐怕也只有他了。

      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想是祝、崔二人早早便碰了面,来此寻他。
      只不过他们的来处……
      想到崔一方才的胡言乱语,赵无寅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暂时打断了细想。

      本来和程渡同约定的是三月后动手,先前是发现崔一的突然到来,事出反常,恐生变故,便提前了。
      未曾想祝归没魂飞魄散,还也来了这里,甚至进了宫中,那阵法倒阴差阳错地能困住那人片刻——那阵是他亲自布下的,虽然的确费了些心血,但他心里清楚,对上祝归,那阵撑不上几许。

      还有程渡同那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察觉到他提前动手,并且还失败了,恐怕还有一番折腾。

      赵无寅烦躁地轻“啧”了一声,推门欲走。
      这些个幻境够困上崔一一段时间了,不管是皇帝、祝归还是程渡同,他得趁早离去,也好为以后是非早做打算。

      不过话说……
      科考将近,又逢好时节,京城旅人众多,这样的时辰,城中心的客栈里,会如此安静么……
      忽地心头一颤,他反手打出一掌,楼内悄然无声,竟是全然没有活人气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转身猛地推门,打开得倒容易,其外是一片普通的夜色。
      然而猛地挥剑一斩,幻境受了动荡,只见那情景转换,变成一副与此时所处布局一模一样的客栈的景象。
      原来从他进入这客栈之时起,便已入了崔一先手布下的幻境之中了!

      难怪崔一进门时仿佛早有预料,看到自己也没有过多的震惊,原来是早早发现自己也知晓了他的存在,甚至提前设了套,只等自己来此找他。
      若是方才并未察觉,只怕自己推门的那一刻,便会落入崔一所设的幻境中去了。

      ……究竟是哪里暴露了?
      赵无寅皱眉,心下不安——不见的这几年,崔一的成长速度果然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了。

      “师兄,你能帮我摘这棵树上的枇杷吗?”
      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崔一略一愣神,只见自己已站在颗高大的乔木下,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女童正抬头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期待和惊喜。
      ……孙小婳?

      崔一试图把眼前这人和自己前不久在DF公司里见到的那人对应起来。突然看到这么小的她,青年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神情。
      他没急着摘树上还泛着青的果子,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沉默片刻。

      赵无寅造的幻境再怎么完美,总归也不是真实。按道理,他现在应该顺着那小女孩的意思,摘了枇杷;或者与记忆中发生的一样,告诉她枇杷还没熟,要过段时日才能吃。总之,在这过程中伺机寻找幻境的漏洞,再以此为突破口攻破这一重。
      但……太慢了,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之一就是时间。

      崔一调动着大脑的每一根神经,试图思考另一种方法的可行性。
      他现在已经完全从方才的极端消极情绪中“恢复”了过来——他从来不让自己沉溺于那种状态中太久,尽管他的确总是一个消极的悲观主义者。
      不管怎样,崔一想,目前那种方法是可以尝试的。而且因为某些并不算好事的意外加持,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风险貌似都很小。

      于是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后腰处,却没有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时的他也还只是七八岁的模样。崔一仔细想了想,那时的他好像确实还没有随身带匕首的习惯。
      好吧,他无奈地想。

      孩子身形的人麻利地手脚并用爬上了树,抓着根手腕粗细的纸条,向后仰去,背后悬空。
      崔一估摸着高度,两腿一蹬,同时松了手。
      从几乎是树顶的位置骤然坠下。

      ——他打算直接从内部破坏掉这个幻境。

      方法也很简单,对这个幻境的环境造成大幅度的、短时间内无法还原的干扰,比如把方霞观砸个稀巴烂——但那太费力了。干扰其中的“人”则更简单一些,而杀人自然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杀自己也一样。
      他闭上双眼,感受坠落时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在脑袋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四周的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变换。

      只可惜脑袋还是摔得有点痛。
      崔一皱着眉撑起身,揉了揉后脑勺,睁开了双眼。
      此时的他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眼前是一间还算明亮的挺大的屋子,里面的陈设他再熟悉不过。

      青年犹豫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土,抬步走了进去。
      是一日早晨,屋子里已坐了七八成的孩子。讲师还没来,半大的孩子们聚成几个小堆闲聊或是打闹,叽叽喳喳一片。
      崔一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间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桌椅,他沉默片刻,坐了下来,顺便抽出了桌肚里最上方的一本书。

      这时,房间内闹嚷的声音陡然安静了些,一些按耐不住的孩子已经侧过了头,撇向了崔一所在的位置。
      青年顿了顿,翻开书来,不出意外地见着了三只夹在书页间还在蠕动的肥大青虫。
      “……。”

      崔一其实是有些轻微洁癖的,穿的衣服破旧可以,但一定要干净。依稀记得过去的他也是有些怕这种爬行动物的,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书被放上虫子时,他皱了皱眉,除了一丁点恶心之外就只剩了可惜。
      可惜这本书了,自己还没看完来着。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崔一难得地愣神了片刻。

      那时的他不是没想过找出那个恶作剧的人揍一顿解气,然而这种事显而易见是全体孩子们共同默许的。其次,揍一顿除了表明态度以外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总会有比他更能打的人出现的,而他本来就不擅长打架。

      崔一想了想,好像自那以后他就很少来讲堂了,总是窝在那间无人问津的祠庙里看书——那里比他自己的袇房“安全”。后来时间久了,他也就干脆完全不来了。
      他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抬眸环顾了一圈。屋内大大小小的盯着他看的孩子里,有些他完全没印象了,有些有印象但已经想不起来名字了,只有少部分他还记得名字。孙小婳算一个,她正站在一个身形挺拔的小胖子身后,有些畏缩地看向这边。

      青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次摸向了自己的腰间,这次他摸到了。
      他干脆地抽出那把匕首,速度之快,身前那几个孩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凝固,利刃就已经横在了他自己的颈侧。

      也许杀几个人也能破开这一重幻境,这种方法甚至会更安全、更彻底一些,毕竟他很清楚这些并不是真的“人”,就算杀了也许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但……何必呢?
      崔一咬牙,闭上了眼,手中匕首熟练一转,划过了脖颈。

      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真的划开的那种痛。天旋地转,场景再一次变化。
      青年睁眼,有些眩晕。这次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他穿着黑色袍子,跪在一片废墟前。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微微愣了愣。这一重幻境倒是和前几重有所不同,他明确地记得这次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他抿了抿唇,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次应该是……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此时站在了他的身边,似乎是观察了他片刻,随后也跪了下来。
      “师兄。”
      他从容地喊道,尽管这只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我已经不是赵无寅的徒弟了。”
      那时的他只在那人跪下时偏过头扫了他一眼,随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听闻那人的称呼时愣了愣,没皱眉,只是很郑重地对着前方被烧毁的藏书阁纠正道。

      那人闻言似乎疑惑了片刻,但也没提问或是反驳些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自己跪在原地。两人无言,一直从午后跪到太阳西斜。

      天色不好,黄昏时已有了些冷意,崔一转过头看着身旁第一次见的怪人,开口道,“你回去吧。”
      另一个少年经历数日奔波,初来乍到,闻言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认真地问,“你要跪到什么时候?”

      崔一于是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是在辨认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可能。”

      那人再次点了点头,没再反驳,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还跪着的少年突然又出声叫住了他,那人愣了愣,回头看向少年。

      崔一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来了的人,认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祝归,”那少年回答说,“祝福的祝,归去的归。”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此时的崔一怔怔地看着自己身旁已经跪下来了的少年,没理会那句“师兄”,毫不避讳地盯着人。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

      “……祝归。”
      半晌,他终于出声喊道。
      身旁的少年闻言微微歪了歪头,淡淡“嗯”了一声。

      本来他应该不知道这人的名字才对,崔一想,也许这是这一重幻境的突破口之一。
      然而不得不说,赵无寅是在先前并不知道祝归还“活着”的前提下布下这一重幻境,这种反常的情况的确反倒能让自己更快地迷失于幻像之中——见到已经死去几年的人,谁会在意那时的他有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他依旧盯着祝归,缓缓道,“我叫崔一,很高兴,认识你。”
      “……。”
      “但我时常想,”见身旁少年没回话,崔一倒也丝毫不介意,看着他自顾自道,“也许你不认识我会更好一些。”

      “你应该过很好的生活,就如你在方霞观所经历的那样,在所有人欣赏敬佩的目光中过完你的一生。”
      “……最起码,” 崔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得好好地活下去吧?”
      “你是被那姓赵的什么‘圣人祸根’什么的传销废话给洗脑了吗?”他突然道,“你觉得你要救我吗?你能救我吗?”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情绪有那么一些控制不住了,或许在见到这个“第一次与自己见面的祝归”后就开始无法掌控了。然而这并不很打紧——他还是很清楚这人只不过是幻象而已。

      少年身形的崔一垂着眸沉默几秒,又喃喃开口道。
      “你为什么……”
      他歪过头,直直盯着祝归的眼睛,似乎想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得到什么答案,然而当然并不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为什么要救我呢?”
      “……为什么非得救我呢?”

      说时迟那时快——
      也许是因为怀揣着类似于“报复”的情绪,也许只是因为时机该到了,崔一迅速抽出依旧绑在腰侧的匕首,比第一次更加干脆利落地划过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洒至刀面——然而也只是一瞬。

      空间再次变化,也许是因为他情绪的猛烈波动,幻境转换的时间快了很多。
      他看见十二岁的祝归按照赵无寅的要求搬到了自己身边,看见他拉着自己上了一次姓赵的讲学,听完后却再也没有在自己逃课时劝阻,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叫他“师兄”,尊敬的、赞许的、爱慕的、嫉妒的……看见十七岁的祝归担起了方霞观“辟邪除厄”一流的招牌,和许多人一样慢慢离开了观里,外出各地奔波,做着仅仅身为道士或是“圣人”应该做的事。

      他看见自己与祝归见少离多、渐行渐远——或者他们原本也没有多么亲近,看见在一个夕阳西下那人又一次将要离开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看见最后的最后,衣裳沾着血渍的祝归冲到自己身边……
      “别看。”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木剑已经摔落在地,右手轻轻地、颤抖着覆上了自己的眼。

      然而崔一知道这是一个杀阵。
      措不及防地被青年抱住,他没来得及动作,杀阵已然开启。
      一切偶然的巧合仿佛都在此时聚集变成了必然,瞬息之间,抱着他的青年身上多了十几条贯穿的伤痕,而因着阵法的特殊性,并未伤害已经偏离了阵眼的崔一分毫。

      时间仿佛已然停滞,祝归失去了力气的手缓缓从他眼上滑落,最终垂落在地。
      崔一浑身颤抖着——尽管他一点也不冷。

      依旧保持着抱着祝归的姿势,他看着鲜红染透了这人白色的衣襟,却仍在继续渗出,仿佛要将这天地也全都浸上血色。
      恍惚间他没由头地想到,这好像是祝归第一次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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