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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神说 “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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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赵无寅此时是真有几分目眦欲裂的意味了,连握着剑的手都有几分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震惊。
崔一的笑容更甚,几乎是有几分幸灾乐祸般走向前,一把抓住赵无寅的领子,先前进门时被线割破的有手掌心还在渗着血,在雪白的衣料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当然此时的两人都无暇注意到这一点。
“不可能……”
赵无寅没去看崔一,自顾自地喃喃道。
他不是对自己亲手碎裂过灵魂的人还能恢复感到讶异,只是……
“这世上除了诅咒之外,难道还有别的能让灵魂继续维持的可能性吗……”
继而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对上了崔一的眼睛,语气怀疑地问,“你诅咒了他?”
崔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迅速变成了愤怒,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挥拳揍到这人脸上去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拳头触碰到实物时青年稍稍愣了愣,原本的他根本就没想过此发能击中赵无寅的可能性。
有点不妙了……
视线再次回归于黑暗之中,挥出的拳头不知为何怎么也收不回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击中的好像是一整面墙的柔软海绵,青年以一种缓慢但又无法挽回的速度栽下,最终,额头磕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嘶……”
不太疼,但是足够突然,导致脑袋有些晕,眼前也有些迷蒙,聚焦不了视线。
与此同时,一阵淡淡的混杂着香火味钻入青年的鼻腔,突然令人清醒的熟悉味道令他打了个激灵般浑身一颤,不敢相信地努力睁开了眼。
四周很安静,但又不是方才在客栈里那种仿佛人全死完了般寂静,而是一个普通午后祥和的静谧。
崔一不适应地抬头环顾着四周,额头上先前被撞到地上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痛感,提醒着他来到这里前发生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现在正跪坐在地,膝盖之下是一个并不很柔软的蒲团,由于跪的时间过久,小腿已经有些发麻。
身上的衣物和所在的建筑他都再熟悉不过,几乎是闭着眼能画出来的程度。
这是属于他过去的“记忆”,当然,这建立在这真的是记忆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基础上。
他正在一座古朴的放着神龛的祠庙中,不同于方霞观对游客开放的、供奉着三清道祖的那座,这间观中深处的祠庙要小一些,破旧一些,所供奉的神仙也有所不同。
面前一座两米来高、很有几分雄伟气势的泥塑像静静地被供奉着,那时的崔一还不认得,也没想认识。
此时的他的身形比原本的要小上不少,看起来大概是七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好在合身的黑色袍子,被罚跪在此。看起来刚刚因为太过无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导致头磕在了木制的地板上。
记忆中这次罚跪的原因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崔一直起腰,揉了揉脖子,还有些不适应这具有些小的躯体。
蒲团旁放着一本书页已经有些泛黄的旧书,不知道是赵无寅从哪里刮搜来的什么古籍,但也是幼时无聊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用来聊以慰藉的物什了。
崔一凑上去看,封面上用毛笔工整写着两个字,此时已经有些花了,那是——“寻泉”。
啊,寻泉。
青年模模糊糊地想,之前在DF公司里,用来找虚海时好像用的也是这个术法。
只不过看的书太多,他不确定那时的他是真的在罚跪时无所事事地翻看这本书,还是因为只不过记忆里这本书的印象比较深,才出现在此。
崔一转头看向身后,一扇木门被锁着,旁边的窗子倒是还大发慈悲地开着。
透过窗子,他甚至可以看见不远处一座小小的院子,那是他过去住的地方,也是离这座祠庙最近的屋子。
夹在院子与祠庙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小道,正值夏秋交替之际,地上密密地长着杂草,因为这里平时根本也没什么人来——不然他也不会每次总在这里被罚跪了。
除此以外,这里显得有些荒凉,只有靠近祠庙的一处地方,长着一颗树干粗壮、但显然已经失去了生机的歪脖子树。
崔一盯着那树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站了起来,眼里盛着看不清的情绪。
人的记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过去发生的许多那时十分重视的“大事”过去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任何细节,反倒是一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稀松小事,亦或是短暂的几秒平常感受,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死死扎根在了记忆深处,时不时在脑中回想。
就像崔一忘了当时为什么被罚跪、被罚跪了多久、罚跪时看了什么书、看书时有没有不长眼的养在观里的孩子们透过窗子朝他丢石头。只记得那天跪坐在此,还带着些轻微热气的风滑过树梢,发出的并不令人很喜欢的“沙沙”声,顺便带着一片半青不青,半黄不黄的银杏叶子飘了进来,形状完美,没有任何腐败的痕迹。
他偷偷站起来——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弯着腰走过去,捡起了那片有缘的叶子。
很好,他心情不错地走回了那张蒲团,再次缓缓跪了下去,小心地将那片叶子夹进了身旁一本旧书里。
而那片叶子,正是祠堂旁那棵银杏树上掉下来的——整座道观里就这么一棵银杏,他敢肯定。
而在后来,没过几年,那棵年迈的、繁茂的银杏树,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劈成了这副半生不死的样子,从一棵没什么人在意的漂亮树变成了一棵仍旧没什么人在意的歪脖子树。
崔一静静地站在那,看着那棵已经遭遇不测的可怜树,身形逐渐恢复了正常——幻境只有在被施用者确定自己身处幻境的情况下,才会被解除,也只有他亲自破环,才能从中解脱。
不再犹豫,青年快步向前,侧身一撞,那扇并不怎么牢固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又迅速被彭的一声合上了。
这当然不是崔一干的,门后也不是什么歪脖子树和小径,早在他撞开门的一瞬间,这里就变成了一间略显狭隘的黑漆漆的屋子。
第二重幻境,崔一想。
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突然陷入黑暗了,青年的心态也好上了不少,睁着眼,努力辨认起自己所处的位置。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砸落在地的声音。青年警觉地转头,目光向前,盯着声音传来的位置。
令他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东西,而后沉默片刻,伸手推开了窗。
还算皎洁的月光倾泻而进,让室内很快明朗起来。
崔一几乎是在那人推窗的一瞬间意识到了这是哪里,然而身体却像是被层层锁链困住似的,不得进退半步。
月光下,一个约莫七岁的孩子静静拿着刚才从地上捡起的匕首,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没几秒,又坐回了床上。
他对着光看手中的利刃,还有几分童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平静。
而后,缓缓地、将刀尖靠近他的脖颈。
“不!别这样!”崔一想喊。
忽然地,他又想说,“就这么刺下去吧,刺下去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两种蛮横猛烈的情绪在青年脑中搏斗着,崔一喉头发紧,吐不出一个字,只能默默看着那少年将刀刺向自己的脖子。
利刃划开皮肤,少年脖上见了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犹豫着没有再刺。
不,不是这样的。
崔一在心里喊着,刚想出口,却只见那少年就着握刀的姿势,缓缓转头,看向了崔一。神色平静,脖上的鲜红顺着弧度滑下。
两张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稍大的那一张的眼底逐渐染上痛苦的猩红,呼吸重了起来,身形甚至有些颤抖。
“啊……”
他压着声音发出了一个音节。
头脑眩晕,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被幻境迷惑,崔一强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难受,尽全力维持着清醒。
不能晕……现在还勉强有自我的意识,晕过去的话就要被彻底困在赵无寅的幻境里了。
他挣脱开身上无形的锁链,冲向那个少年身边,夺走了他手中的匕首。
利刃被抬起,接着便刺向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刀尖没入皮肉之中,不是很深,但疼痛已足以让青年清醒。
崔一脑袋发麻,知道这个幻境已经被勉强破了,费力地睁开双眼。
还是在那间祠庙里,只不过这次的他正被赵无寅抓着脖子摁在地上——方才陷入第二重幻境的时间足够姓赵的做这些事了。
眼前那人神色不渝,透着股骨子里的冷漠,看着他淡淡开口。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回答,祝归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如何知道他还活着的?你,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哈、哈哈……”
崔一躺在地上,全然没有先前的慌张神色,甚至颇为轻松地笑了几声。
“我说你早就已经慌得要命了吧?”
青年笑着看他。
“回答你的问题可以,但你也得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赵无寅皱眉看他,语气冷漠。
“你的幻境做得再怎么精细,只要时间足够,我总能破开,到时候我想要离开,你觉得你还能困住我?”
赵无寅闻言冷冷一笑,反问道。
“足够时间?你最缺的不就是时间吗?你以为你的灵魂还能在这坚持多久?”
“是吗?”
崔一的笑容更甚,凑近眼前人的耳边,淡淡道,“就算我的灵魂在这个世界消散了,那么……”
青年噙着淡笑,继续吐出了几个词句。
闻言,赵无寅瞳孔微缩,咬着牙,默了几秒。接着便语气不耐地只道,“你要问什么?”
“程渡同,”崔一毫不犹豫地开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哦?”赵无寅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你连他都知道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迎上崔一的目光,他坦然道,“合作关系,各取所需。”
“他要杀皇帝,我便答应帮他了。”
“那你呢?国师大人,”青年勾起一个讽刺的轻笑,“你的‘需求’是什么?”
崔一想到前不久祝归提到的,让他短时间内不要靠近皇宫,反问道。
“你猜?这可是另外的问题了。”
“……。”
“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赵无寅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青年,眼神中带着些轻蔑的意味。
崔一闻言勾了勾嘴角,淡然道,“当然,你问的那三个问题,只需要一个答案就够了。”
他猛地起身,赵无寅措不及防,被推离了片刻。
青年就着半跪在地的姿势,笑容肆意地抬头看着一步远处站着的人。
“是……神啊——”
他语调稍带夸张地一字一句道,生怕某人听不见似的。
“你在说什么?!”
惊恐从赵无寅的眸中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
“我说——是神,是神帮我来到这里,也是神让我重新见到了祝归,是神——,”他顿了顿,眸色稍变,只是这短暂的一瞬未被震惊的赵无寅所察觉,“——让我找到了你。”
崔一毫无惧色地重复着,那个陌生的词轻轻从薄唇中吐出,有股令人难言的胆寒。
“赵无寅,你心里清楚得很我说的是什么。”
“好、好啊。”
赵无寅气极,抓起青年的衣领,将他向后一推。
崔一被猛地推向地面,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触感,而是控制不住地继续下落着。
视线中赵无寅的身形逐渐模糊,他知道这是又被拉入这人制造的幻境之中了。
不过——不管怎样。
想到方才某人气急败坏的神情,崔一在下落时心情颇好地想着。
此行的目的之一已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