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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非所问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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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皇城。
邕朝虽未设宵禁,但戌时已过,大多数店家早早熄了灯,平时最热闹繁华的地带只剩了零星的几人在路上晃悠。
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青年借着月色向前迈着步子,宽袖垂在身侧,长发被发带有些随意地绑在脑后。步伐极慢,但又不像是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走几步还停下来抬抬头,看天上被云层遮挡得严实的月亮。
像是科考过后看见自己名落孙山的落魄举子。
新科的探花郎说。
不,这分明是一位已经看破了红尘想遁入空门的年轻公子。
酒肆里摇着折扇的说书先生如此反驳道。
也许他只是忙活了一天,有些累了。
赶着马车的车夫抬手揩了把汗,随口说道。
崔一任由夜间带着些凉意的风时不时吹起碎发,终于走到一家客栈前——不久前他刚从这儿离开。
大门虚掩着,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还亮着的几盏灯。睡熟了的小厮梦见家乡还未过门的王家小姐的香帕,亲自守着夜的老板娘低声和没睡着的丈夫抱怨白日里摔碎了一套茶具的江湖客。
抬起准备推门的手顿了顿,疲惫而又自暴自弃地颓然垂下,接着再次抬起,推开了门。
比房中木头潮湿的气味和淡淡酒香先察觉到的,是代表着危险的熟悉气息。屋内所有的灯也在开门的一瞬间颤动着灭了。
青年似早有预料般,表情没怎么变,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抬起向前迈了一步。
黑暗中,铺天盖地的失重感伴随着向前踩空的那一脚席卷而来。
青年像一只螺丝松了的钟表指针,以门槛为中心,整具身体没有依靠地向前坠落着。
崔一闭上了眼,抬起右手,被刻意忽视的一条条透明丝线在手旁浮现。青年没什么犹豫地直接握紧了手,熟悉的刺痛感从手心传来,□□上暂时看不见的细小伤口渗出血,将握住的丝线染红。
这当然不是什么自虐,他只是想抓着线将自己拉回正常的位置,只不过这得付出一些不得不有的代价罢了。——当然,严格上来讲,这也不能叫做“拉回”,事实上,他本身真的就只是在客栈里迈了一步而已,方才所感受到的旋转和坠落都只不过是被人为制造的幻境罢了。
视线里终于回到了原位置的青年松了手,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环顾一圈,还是客栈里原本的陈设没变,只不过灯依旧全部暗着。
没时间犹豫,他拔出腰间半长的匕首,凭直觉迈入一处黑暗之中,用了九成的力气,抬手刺去。
意料之中地没有感受到扎中东西的阻力,青年迅速收住向下刺的力道,转手右劈。
这次的黑影总算有了波动的迹象,小臂被猛地一扯,险些握不住刀。
崔一自小没学过武,一是身体差,二来自己也不感兴趣,反正也没有能和人打架的机会。
要是就这么和这人肉搏,恐怕一点胜算也没有。
青年就着那人拽他的力道伸手向前抓去,黑暗中勉强碰到他的肩膀。
一念——虚实。
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崔一猛地催动,只觉脑中一痛,眼前金星四射,被隐藏的半透明细线此刻全被生硬地扯了出来,横七竖八地在房中交错着。
那人迅速躲开,青年不管不顾地借着细线留出的空隙辨认他的身形,奋然扯住一片衣袖。
匕首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崔一一手死死抓着那块布料,另一只空出的手顺着那人的袖子碰到胳膊。
然而只有短短一秒。
不过也够了。
“赵、无、寅。”
他以为再次见到时,会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烂在记忆里的名字,然而事实上,青年只是近乎平静地淡淡吐出了这三个字。
“……好久不见,崔一。”
那人本是在黑暗中埋伏,见人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袭来,本想将他绊倒逗逗他,便将手臂暂时化为了实体,未曾想被抓了空子,被一招一念虚实将他整个身体浮现了出来。
如果现在用十成的力,甩开青年死命抓紧的胳膊,本也有机会再次化为虚体,可惜玩捉迷藏游戏不是他的来意。
于是那人见状也没掩饰,停下了动作,任由青年抓着,出声打了个招呼,甚至还顺便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将房中的几支蜡烛“啪”一声点燃。
视线骤然明亮,崔一忍着不适皱眉看向来人,是一张陌生的脸,比起记忆中的那副模样要老上许多,但刚才的语气绝对是那姓赵的没错。
四周安静得出奇,绝对不是这间客栈原本应有的样子。
要想长期处于虚实交替之中而不失清醒,辨认幻境、破除幻境、创造幻境都是修习者的必修课——想来是这人早早埋伏,在这设下了一层幻境,只等着自己回来。
“虽然我们确实很久不见了,但倒也不用这么热情啊,”赵无寅笑着扯了扯还被青年抓着的袖子,对上崔一可以把人戳出一个洞来的目光后无奈耸肩。
“我想我已经展示我的诚意了。”
他示意着敞亮的屋内。
“而且为了防止我再次变为虚体,你一直在反复用那招吧。”
“你现在其实已经虚弱得要死了吧?”
崔一盯着他,缓缓松了袖子,垂着眸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几乎可以算是讽刺的眼神看了赵无寅一眼,表情也带了几分冷笑的意味,扬声道,“死?”
赵无寅被措不及防地一噎,险些没控制住表情,继而换了一副遗憾的神情,难得真心地开口道,“何必呢?”
青年看着他没回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倔脾气。赵无寅于是接着说,“我确实未曾料到你会来这里,可你应该也再清楚不过,单独的灵魂离体后并不能维系多久,更何况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据我所知,你已经有至少八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这里了吧?我猜猜,离你的灵魂不稳开始消散的最后界限还有多久?三个小时?”
“……。”
还是高估人类脆弱的本质了,事实上离体的灵魂单独飘散十个小时就会开始崩溃了,这也是DF公司规定的外出任务在外停留的最长时限。
“你也比我想象得更加游刃有余呢,我还以为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更加惊讶一些。”
崔一微微挑眉说着。
“好吧,老实说,你对世界线的了解和对一念虚实的掌握确实令我惊讶了一番。”
“其实还不止这些哦,”崔一不顾这人明目张胆的套话,继续说着,“装得这么自然,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害怕得不行了吧?”
青年肆无忌惮地吐出这几句话,不出意外地,一阵剑气在话音落地时骤然袭来。崔一迅速侧头避过,剑风带起耳后的碎发。
赵无寅收回手中一柄银色长剑,看纹样还是国师祈福时专用的配剑。
倒不是被崔一说的话气昏了头,只是觉得此时的气氛应该被打破,变得更焦灼些,顺便打断青年接下来要说的话。
崔一丝毫没有顾及,甚至还往前靠近了赵无寅一步,微微勾了勾唇角。
“告诉你一个秘密,至少以我们俩现在的定义来说,祝归,还活着。”
黑市,赌场地牢。
“你这又是何必呢?”
被称作程柒的人缓缓开口,身前是一位被五花大绑的少年。
“在赌场能混得那么如鱼得水,想必是个有眼力的。早早把那首诗的来处告诉我,我也好饶你一条活路,何苦在这与我耗时间?”
说话的人操着漫不经心的调子,右手拿着根粗长的鞭子,有节奏地慢慢晃着。
“我本也是为人办事,有什么立场骗你?的确是不清楚那诗的来历。”
季与毫无波澜地看着他,眼神不似有说谎的痕迹。
“那委托你办这事的人是谁?”
程柒略微皱着眉,在少年眼中显出了几分急躁的神色。
“一身黑衣,还带着兜帽和面具,声音哑得像是刚吃完变声药似的,其他的,就给了我这张纸。”
“——当然,还有定金。”
季与继续面不改色地描述着,毫不费力地扮演着一个贪生怕死的倒霉虫。
如今被绑着,穴位似乎也被点了,甚至不能扯出手来摸到衣服内侧的锦囊。看来只能等这人走了,或是稍微放松了警惕,伺机用手环强行脱离这条世界线,再寻求他法。
虽然窝囊了些,但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变故,哪能想得到?黑市的赌场主人只手遮天,恐怕自己无论在哪拿出了那首诗,都会很快被他察觉找到。
只是那首诗看着实在没什么特别,这人为何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为如此多人暗中下了毒?
之前耗费的和毒发后晕过去的时间加在一起,十个小时的界限也快到了,无论如何,这次是非走不可了。
“是吗……”
那人闻言若有所思道,又忽然问。
“你觉得那首诗怎么样?”
季与心下了然,想来这人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私自打开看过那首诗的内容。
然而他先前将那诗拿出交给他时随意扫了一眼是两人共同见证的,按照这人疑心重的性子,不管他是否还记得那诗的内容,横竖都逃不过一死,再加上不知再回来时是何种情形,此时正是套话的好时机。
少年于是开口,诚实道。
“很烂的一首诗。”
平白到甚至有些匮乏的语词句,毫无隐喻的描述,老套陈旧的内容,烂到他一个外行人看了都忍不住皱眉的程度。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是嘲讽,程柒听了后先是短暂地一怔,接着便毫无预兆地出声笑了起来,不是冷笑,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笑。
“是吧?我也觉得很烂。”
他捂着肚子,继续补充道。
“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