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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旧账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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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堤杨柳垂落满地碎影,临河茶楼人声喧嚣,往来挑夫、游客笑语交织,言笑晏晏。
二楼临窗雅座,有一人端坐。
他一身月白暗纹长衫,纹样低调,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腰间一块温润玄玉佩,并无琳琅配饰,乍看清雅朴素。
斜倚窗边,手中端着青瓷茶盏,姿态从容闲散,视线慢悠悠落向堤岸,仿佛只是闲看春水行舟的世家子弟。
正是陆淮。
他微微抬手,示意随行近侍上前,低声吩咐,“传我口令,命船坞今日加急赶制漕船隔舱,限时今日落工。另外,将库房一批受潮未干透的新榆木调拨至船台,专供秦穗安取用,令她全权负责。”
近侍闻言微怔,瞬间领会其意,躬身领命,即刻前往船坞传命。
受潮榆木木质松软、含水率极高,寻常匠人绝不敢用来打造官船核心隔舱。
陆淮心思澄澈,算计得滴水不漏。
若秦穗安先前只是运气侥幸,今日这局便是死局——要么硬着头皮动工,埋下沉船祸根,坐实渎职重罪;要么自认技穷、推托工期,当众暴露自己徒有虚名。可若她当真身怀顶尖匠艺、熟稔木性肌理,必然能看出木料弊病。
更妙的是症结所在:木料是官库在册物料,由他亲自调拨。
她敢当众直言木料劣质,便是暗劾库房管控疏漏、隐隐顶撞上官安排;她若装傻隐忍、将就施工,他日船体出事,所有罪责皆由她一人包揽。
进退皆是桎梏,无半分周全余地。
陆淮垂眸,饮下一口清茶。他想试试,这个藏锋卖乖的人,究竟如何破局。
传令很快抵达船台,将二号漕船的加急要务与一批崭新榆木木料尽数交于秦穗安手中。
周遭匠人顿时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暗中排挤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冷眼旁观,等着看她进退两难、当众翻车。李头立于人群之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已看出木料异样,却闭口不言,只等着秦穗安出错,便可顺势发难,弹劾她技艺不精、贻误官工。
一时间,明面上的刁难、暗地里的算计、上位者的试探,三重压力尽数压在秦穗安身上。
她清晰知晓,陆淮根本不信她的粗浅托词,这一批受潮木料、加急工期,是他专为她量身打造的试探之局,意在逼她露技、暴露破绽。
可秦穗安蛰伏三载,最会的就是绝境里找活路、困局里耍聪明,扮猪吃虎、借力打力。
她神色未乱,反倒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悠悠踱步上前,指尖轻抚榆木板材,精准触碰到木质松软的肌理与未干的潮气。
她收回手,歪了歪头,模样乖巧,对着传命匠人笑意盈盈,分寸却拿捏得稳妥:“辛苦师傅跑这一趟,麻烦回禀陆大人,夏汛将至,漕船隔舱是保命固船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我等必将尽力而为,只是……”
“秦工但说无妨。”传话使道。
“这批榆木潮气未褪、木质松软,现下动工极易发胀开裂。”她话锋一转,顺势接下所有差事,“不过大人交代的工期,我等绝不耽误!今日必定准时落工交差。只求暂借烘干窑半个时辰,低温烘干木料、锁稳木性,再开槽榫卯、规整施工,保准这艘船数年稳固、滴水不漏。”
一句话,进退有度。她既接下了加急差令,不违上官政命;又精准点出木料弊病,用合规工序化解陷阱,彻底避开罪责。
堤岸茶楼之上,近侍将这番答话原封不动传回。
陆淮指尖摩挲着温润茶盏,眼底的试探意味愈发浓郁,心底却也悄然添了几分讶异与认可。
她不仅精通木料物性、榫卯匠艺,亦深谙话术分寸,心思缜密、口齿周全。这般心性与眼界,绝非一个普通木匠之女所能具备。
船台之上,原本等着看她出丑的众人愕然,谁也没想到她竟能如此从容,连一丝破绽都未留下。暗中算计的匠人面色悻悻,再也找不到半分发难的由头。
周遭纷扰算计未歇,可秦穗安半点不受旁人影响。她心里透亮,今日这场博弈,不止是应付陆淮的试探,更是她站稳脚跟、铺好前路的关键。
她将船只从头到尾彻查一遍,列了满满一纸问题:隔舱榫卯偷工减料、船舷护板厚度不足、舵杆角度偏差、艌灰配比不当…… 大大小小十余处弊病,全是偷工减料堆砌而成。
周满拿着清单脸色煞白,“你个小丫头懂什么?以前的船都是这么造的啊……”
秦穗安抬眸,笑意狡黠,“以前是风平浪静、无重载大汛,自然能侥幸过关。可今年夏汛汹汹,漕粮满载北上,半点隐患都是覆船沉粮的大祸。”
她微微倾身,语气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周头,以前的旧例算不得规矩,真出了事,上面追责下来,可不是一句‘向来如此’就能搪塞过去的,您说对不对?”
周满登时噤声,他上有老,下有小,陆淮的手段他早已见识过,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那就按你说的改!全改!所有人都听你安排。” 周满一挥手,末了又心虚补上一句,“出了事,她担责!”
秦穗安闻言,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只要乖乖听话干活就行了。
她当即将匠人分成几拨,一拨改榫卯,一拨换护舷板,另一拨重新艌缝,分工明确,进度快得惊人。
李头一直不服气,总想挑些错处,可看了秦穗安画的图纸、算的尺寸,所言皆切中要害,半分错处都无,也渐渐无话可说,再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听命与她,带着人勉强干活。
一见素来倨傲的李头都败下阵来,其他人更是见风使舵,不敢在明面上再做什么阴私算计。
几日下来,七号船整改初具形制,船身稳了许多,试水再未渗过半滴水。
陆淮来过两次,都未多言,只围着船转一圈,查看进度,问几个问题。他问得都极为在行,从木料燥润到榫卯结构样样通晓,秦穗安一一应答,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两人对话不多,却有种针尖对麦芒的剑拔弩张。
秦穗安心中清楚,陆淮彻查漕弊的心意是真的。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为她昭雪冤情的助力,但也可能是最大的阻碍 —— 若他查到她的身份,会不会直接将她拿下,当作沈家余孽处置?
她不敢赌。
因此她一边认真整改船只,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机会,想要接触物料账册。
整改推进至第五日,船台护舷硬木已然消耗殆尽。
库房新领的一批木料看着规整,却徒有其表,稍加查验便破绽百出。不少木料芯空干裂,板面遍布细密虫眼,木性潮湿未干,全然达不到官船用料的半分规制。
秦穗安随手掂起一块空心木料,指尖叩击板面,发出空空落落的虚响。她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眉眼微微蹙起,“周头,这批木料万万用不得。”
周满眼白一翻,满脸敷衍,“库房就这批料了,今年新料还未到。往年都是这么用的,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不可。” 秦穗安语气坚决,“七号船是陆大人盯着的,更得认真对待,老周,这你是知道的吧。”
她笑的阴森森,拍拍周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要查物料账册,看看这批料从何而来,你没意见吧?”
周满鼻尖冒汗,支支吾吾道:“账册都是料账大人管着的,我也碰不到啊。”
“那就禀报陆大人,” 秦穗安望着他,直戳他鼻子,“总不能用劣等木料敷衍了事。出了事,陆大人第一个问责于你。”
周满被她说得心里发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报上去最稳妥。大不了挨顿骂,总比担责任强。
当天下午,陆淮就来了。
他听了周满吞吞吐吐的禀报,又看了秦穗安拿出的劣等木料,脸色冷了几分。漕运物料以次充好是积年弊政,没想到猖獗到这般地步,连新造漕船都敢用劣料。
“去把物料账册取来。” 他对随从吩咐道。
料账吏不敢怠慢,很快将厚厚的几本账册抱了过来。陆淮坐在棚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账册上名目繁杂,入库出库看着都无纰漏,可细算下来,数额全然不符。
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穗安:“你不是要查吗?过来一起看。”
秦穗安连忙小跑上前,接过账册。
指尖碰到泛黄的纸页,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眼前账册虽不是当年父亲留存的直接证据,却与沈家旧案、船体私改阴谋环环相扣,是撕开黑网的关键切口。
她心底默念祖传密谱的记载。密谱末尾附录,曾详细记录过漕运两大舞弊手段:其一为账面做账、克扣物料;其二便是偷换劣料、篡改龙骨榫卯。二者相辅相成,贪腐集团先亏空公料牟利,再以劣质建材搭配畸形榫卯,人为制造沉船隐患,事后借船毁粮沉湮灭所有罪证、转嫁罪责。
眼下这批劣质木料,正是这套惯用弊术的延续。
她一页一页翻着,佯装核对木料批次,目光却飞快扫过三年前的记录。父亲出事那年,正是因举报一批物料亏空才被反咬一口。如今物证无从找起,她要找到那批物料的记录,找到经手之人。
账册很厚,记录着近五年的物料出入。秦穗安翻得极快,目光扫过便能记下数字。翻到三年前的秋册,她的指尖忽然顿住。
一页入库记录上写着:“秋八月,入硬木三百方,桐油五十桶,经手人:张和。”
张和。
秦穗安指尖微微攥紧。
一定是此人。当年物料多半经由他手,舞弊一案,想必正是由他而起。
她再往下看,出库记录之中,这批木料只出了两百二十方便没了下文。余下八十方硬木,去向不明。还有桐油,入库五十桶,出库仅三十八桶。
整整八十方硬木,十二桶桐油,就此去向不明。
这全是当年的亏空。
秦穗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她想看看这批亏空的物料最后是如何销账的,可翻到后面,记录变得模糊不清,有几页甚至有涂改痕迹,显然是被人销毁了证据。
她正看得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看出什么了?”
秦穗安猛地回神,抬头撞进陆淮深邃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目光也落于账册之上,神色难测。
“回大人,” 秦穗安迅速收敛心绪,指着那页记录,“这批木料出入数额不符,差了八十方。桐油也少了十二桶。账有问题。”
陆淮的目光落在那页记录上,指尖点了点 “张和” 两个字,语气平淡:“张和?他有这个胆子?”
秦穗安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陆淮也正看着她,像是看穿了什么,“你查这批旧账做什么?这批料和现在的残次料,可不是一批。”
秦穗安垂眼,浅浅一笑,语气平静:“回大人,小人只是觉得,账册有问题便该查清。眼下的劣等料,说不定也是同样的路数。查清旧账,也能避免日后再出纰漏。”
理由很正当,挑不出错。
可陆淮显然不信。
手艺承自沈家一脉,查的偏偏是沈松出事那年的旧账,如今又说不识沈松其人。
太巧了,巧得不对劲。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回桌边,对随从吩咐:“把账册带回去仔细核查。另外,去查三年前张和经手的所有物料账目,逐一核对。”
“是。”
而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个老匠人,三年前出事了。”
秦穗安站在原地,望着陆淮的背影,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短短数日相处、数次交锋试探,他果然还是没有死心。
可她心底瞬间明晰了另一层关键:他虽猜忌深重、步步试探,却并未当众揭穿、顺势拿办她。甚至愿意顺着她的线索,彻查张和旧案、深挖陈年弊政。
然而,陆淮究竟是秉公执法,重查旧案;还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她就不得而知了。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亦可能是一个囚笼;陆淮这把刀,稍有不慎,便是引火上身,置她于险境。
所以她不能急,身份一旦暴露,别说昭雪冤情,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坦然道:“大人,民女三年前逃荒至此,不知船坊旧事,您还是和那些老匠人打听打听为好。”
陆淮眸光沉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未曾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待官袍彻底走远,秦穗安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
今日一查,虽未寻得最终销账证据,却彻底撬开了陈年冤案的口子。张和这条核心线索浮出水面,榫卯密谱记载的舞弊套路、龙骨私改的阴谋,尽数得以印证。
暮色渐垂,夕阳破金,滔滔河水被染得一片滚烫。
船坞匠人尽数收工散去,唯有秦穗安依旧留在七号船上,俯身一遍遍核对护舷板尺寸、复检榫卯咬合力度。
此时岸堤滩头,长风猎猎。
陆淮并未离去。
他静立远处,身形挺拔,无声凝望着船上那道清瘦的身影。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随从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大人,查了。秦穗安的身份文牒是真的,家乡在南边陈县,三年前闹灾荒,县里确实有个叫秦钟石的木匠死了,女儿逃荒出来,不知所踪。”
“是吗?” 陆淮语气平淡,“陈县离清江三百多里,她一个姑娘家逃荒到这里,刚好进了官营船坞,又能此次切中漕运积弊要害?”
随从低下头:“属下认为此时虽巧,但姑娘家有个手艺傍身也不无道理。文牒亦无问题,街坊也能作证,确实有这么个人。”
陆淮没说话。
他凝望着船上那人。身形立于风浪之间,不见半分退让,骨子里裹挟着一股压不折、磨不尽的韧劲,自有岿然不动之态。
她藏在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做什么,只要她真的想把船造好,真的想揪出漕运的蛀虫,那就暂时留着她。
至于身份……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船上,秦穗安核对完最后一个尺寸,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肌肉。她似有所感,看向岸堤的方向,
树影寥落,四下无人。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心中清楚,自今日起,她与陆淮便踏入了互相试探和利用的博弈。他身居高位,戒备她的图谋,暗查她的底细;而她身隐底层,肩负重任,借他的东风。
前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但她早已无惧。
这条路走了三年,从家破人亡到隐姓埋名,什么苦她都吃过。
漕水汤汤,载着暮色,也载着沉在河底的冤屈与秘密。船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
榫藏千弊,木载沉冤。
这场横跨数年的龙骨阴谋、漕运黑幕,她亲手来拆。所有沉于河底的冤屈,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她终将一一昭雪,尽数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