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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寒江浮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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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最烈,船台的石板晒得烫脚。匠人三三两两躲去凉棚啃干粮,锤声一停,只剩漕河的雪浪拍击着堤岸。
七号船舱里还蹲着个人。秦穗安半跪在地上,手里攥着艌灰铲,正一点点把麻丝和桐油灰捶进板缝里。前一日分派下来的舱板,有两个老匠偷了懒,麻丝只垫了薄薄一层,灰也未捶实。汛期水深压力大,撑不过半个月的。
歇工的时候,秦穗安自己抱了料子过来,蹲在舱里补。灰蹭得满手都是,额角的汗顺直往下淌,掉在地上,立即干涸。补完最后一道缝,她用砂纸顺着木纹打磨平整,指尖抚过去,和周边接缝浑然一体。
收拾好工具爬出船舱,她拎着竹筐去茶水棚打水。棚子在堤岸的柳树下,陈婆子正在棚下守着灶台烧茶水。见她过来,掀开锅盖舀了瓢凉白开,递递给秦穗安,压低声音道:“你这丫头,又自己闷头干活,傻不傻呀。”
秦穗安接过水瓢,喝了两口,手掌擦过额角的汗:“活总得有人干,真漏了水,我难辞其咎。”
“也是。” 陈婆子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窜的老高,“说起来,最近船坞怪事多。前儿我家老头子夜里起来巡更,撞见王典吏从库房后头绕出来,腰上鼓鼓囊囊的,走得急急忙忙,跟做贼似的。”
“王典吏?” 秦穗安顿了顿。
“就是管料账的王怀安呗。” 陈婆子撇撇嘴,“这阵子他天天往码头酒馆钻,喝到脸通红才回。前两日还跟李头在棚子后头嘀咕,俩人脸色都难看,我凑过去打水,他们立刻就不说了,神神叨叨的。我看啊,肯定是在银子上扯不清。”
秦穗安没多问,道声谢后,拎起筐往物料区走。
借着领护舷木料的由头,她进了库房账房。管库的小吏起初不肯给她翻账,耷拉着眼皮道:“账册是官物,匠人碰不得”。秦穗安也不跟他争,只把陆佥事签发的整改令扔在桌上, “七号船整改要核对物料规格,届时耽误了工期,大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不让对账!”。
小吏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地搬出近三个月的物料账,甩在桌上:“快点看,别弄乱了。”
秦穗安坐下来,一页页慢慢翻。入库的批次、木料等级、出库领用的船台和匠人,一行行扫过去,翻到王怀安经手的三批硬木记录时,她目光停住了。
入库所标,这批货都是一等榆木,每方分量、尺寸都合规制。可出库领到船台的料,她前几日亲手摸过,木纹松散,分量偏轻,分明是二等受潮料。看来,要么是假账,要么……
账面上一等料进、一等料出,实物却被换了。
她合上账册,神色没变化,后脚便去废料堆转了一圈。她从换下的旧舱板里捡了两块边角料,掂了掂分量,又掐掐木质,果然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王怀安管料账,李头管造船,俩人串通着做手脚,倒是方便。
她正蹲在废料堆里比对木纹,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音又急又慌。她站起身往河边望,只见几个打鱼的汉子扯着渔网,网里兜着个鼓囊囊的东西,正往岸边拖。
周遭的匠人纷纷往堤岸跑。秦穗安跟着走过去,站在人群外沿往里看,只看见黑压压的后脑。
前面有人惊呼道:“是人,是人啊!”
这具尸体,穿着青灰色的吏员常服,被水泡得发胀,头发粘在头皮上,脸皮朝下。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翻了个面,看清脸后倒抽一口冷气:“是王典吏!王怀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王大人平时爱饮酒,许是喝多了失足落水。”
有一老人道:“前几日就见他神色不对,像做贼似的。”
议论声乱糟糟的,很快把差役引来,又是一阵混乱。
两刻钟不到,堤岸那头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陆淮带着两名差役和一个仵作快马赶来。他没往人群里凑,站在高处探查现场,声音盖过周遭的嘈杂:“谁先发现的?捞上来之后,谁碰过尸体?”
打鱼的汉子颤着声回话,说刚下网就兜到了,拖上岸就喊了人,没敢乱碰。陆淮点头,示意仵作上前勘验。
仵作蹲下身,先解开死者衣衫,又翻看口鼻、指甲和周身伤痕,边看边报给边上的书吏记:“口鼻内有河沙,指缝嵌有泥沙,周身无明显利器伤口,左手手背有片状擦伤,似是硬物磕碰所致。十指攥紧,尸僵未全散,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能确定是溺毙?” 陆淮问。
“初看确像溺毙。” 仵作躬身回话,“只是死者双拳紧握,寻常溺水之人濒死时乱抓乱蹬,多是五指张开,这般攥紧的少见。还需抬回义庄细查。”
陆淮没再追问,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多数匠人脸上都是惊惶和好奇,往前挤着看热闹,但秦穗安站得靠外,视线落在死者的手上,神色太平静。
他微抬下巴,边上的差役立刻会意,走过去拍了拍秦穗安的肩膀:“你,过来,大人有话问你。”
秦穗安走上前,俯身行礼:“民女秦穗安,见过大人。”
“你不在船台干活,凑在这里做什么?” 陆淮紧盯着她,没什么情绪。
“其他人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秦穗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着眼。
“昨夜申时到入夜,你在哪里?”
“一直在七号船整改舱板,戌时初回的住处。同屋的杂役林阿姐和我一起走的,她能作证。”
陆淮顿了顿,忽然换了话头:“你方才盯着死者的手看了许久,看出什么名堂了?”
秦穗安抬眼,撞进他审视的目光里。她没躲闪,也没多话:“民女不懂查案,只是瞧着他攥得太紧。寻常掉水里的人,总要抓点什么,不会攥成这样。”
“官府查案,不应凭感觉妄断。” 陆淮语气冷了几分,“少管不该管的闲事。”
“民女明白。” 秦穗安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陆淮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差役过来请示尸体如何处置,他回过神,吩咐道: “抬去义庄,封了王怀安的住处和账房,所有经手的账册全部封存,非公务任何人不许动”。
陆淮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去查秦穗安这几日的行踪,她和王怀安有没有过照面、有没有过节,都摸清楚。另外,她的底细再往深里挖,陈县的户籍不算数,找逃荒路上的人证,查她三年前到底从哪来的。”
随从领命而去。陆淮又站了片刻,堤岸的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吹过来,他皱了皱眉,转身往堤下走。
王怀安死得太巧,刚摸到物料亏空的边,人就没了。要么是被人灭口,要么是卷了银子想跑,被人截在了半道。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秦穗安回到船台时,凉棚里的匠人还在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她拿起靠在船边的凿子,继续打磨上午没做完的榫头。凿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王怀安一死,物料这条线就断了。对方下手快,手段更狠毒,摆明了是想杀人灭口。她心里清楚,自己这阵子查物料、改船,已经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王怀安的下场,说不定就是给她的警告。
退无可退。三年蛰伏煎熬,好不容易窥得门路,她绝不会就此收手。
而有些绊脚石,能避则避,若执意相阻,便当除之。
日头西斜的时候,周满颠颠地跑过来,传佥事府的令,说七号船整改照旧,二号船也要准备汛前检修,等陆大人的示下再动工。秦穗安一一应下,手中未停。
船坞的灯一盏盏亮起。她把工具收进布包,往住处走。路过库房的时候,她往那边瞥了一眼,大门已经上了封条,两个差役守在门口,神色肃穆。
风吹过柳树梢,沙沙地响。她收回目光,身影慢慢融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