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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出茅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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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的命令一下,船坞里闹得沸反盈天。
周满带着人将船坞前后翻了个遍,问遍了看门的、巡夜的,连附近渔家都问了,愣是没查出半点头绪。
“真是奇了。”周满蹲在船台边愁眉苦脸,“总不能是神仙补的吧?”
众匠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以前的老师傅回来了,有人说隐居的高人出手,更有人猜测是神仙庇佑,越说越玄乎。
秦穗安混在人群中低头整理木料,心里止不住盘算。她知道陆淮已起疑心,昨日那一眼她便心知肚明。但她没打算立刻承认,太过主动反而显得刻意。
她要等最合适的时机。
好在,没有让她等太久。
午时日头最烈之时,上游漂下一根断木,正撞在七号船船头上。本来并无大碍,周满偏要让人上船再查验一遍,看看是否撞坏别处。结果几个匠人折腾一番,不知是谁碰了中舱隔板,咔嚓一声,在刚补好的缝隙旁,另一块船板又裂了。
水瞬间又开始往里渗。
周满脸色登时青了。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匠人大骂,“好好的船,让你们碰一下就坏了!陆大人傍晚就来验船,怎么交代!”
匠人们也委屈:“周头,不能怪我们啊!本来就是补的,旁边的板本来就松,一碰可不就裂了吗?”
“那怎么办?” 周满急得直跳脚,“总不能再等高人半夜来补吧?”
众人一筹莫展,围着渗水的船板唉声叹气。老匠师李头蹲在边上看了半天,捻着胡子摇头:“不行,裂得比昨天还大,光补没用,得换板。换板得拖船上岸,一天都不够,来不及了。”
“那也不能等死啊!” 周满急得团团转。
人群里,秦穗安望着开裂的船板,脚步动了动。
时机到了。
她高举手臂,拨开人群走出来,连声道:“我我我,我能修,我能修!”
空气一滞,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周满瞪大眼睛:“你一个杂役凑什么热闹?别添乱!”
“我没添乱!” 秦穗安走到船板边蹲下身,指尖比量了下裂缝长度,“邻板承力不均扯裂的,内侧加一根穿带榫加固,再补缝隙,只一个时辰即可。”
“穿带榫?” 李头皱起眉,上下打量她,“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是穿带榫?别在这胡说八道!”
李头是船坞资历最老的匠师,造了三十年船,向来眼高于顶,哪里肯信一个杂役丫头懂这些。
秦穗安撇嘴,对着周满直拍胸脯,“周作头,反正眼下也无别的法子,不如让我试试。若修不好,我一力承担。”
周满犹豫了。
他望着不断渗水的船板,又见秦穗安挤眉弄眼,暗示他赶快答应,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昨夜补船的真是她?可一个年轻姑娘,怎会有这般好的手艺?
“当真可行?” 他迟疑着问。
“当然!” 秦穗安挑眉,手脚麻利的开始干活。
“好!” 周满一咬牙,“就让你试试!修不好,你这个月月例全扣,还得挨板子!”
“好嘞,您瞧好吧!”秦穗安高声答应,转身去工具房取了凿子、刨子,还有几块提前削好的硬木片。她利落地跳上船,蹲在裂缝边,先清理松动的木屑,量好尺寸,拿起凿子便开始动工。
凿子落在硬木上,发出清脆声响。她手腕稳得惊人,下凿精准,深浅一致,木屑顺着凿刃翻飞,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边上的匠人都呆住了。
李头本来还抱着胳膊冷笑,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这开槽的手法,极为老道。角度、深浅、力道,分毫不差。
秦穗安全神贯注,全然未在意旁人目光。她先在两块船板内侧开出对应凹槽,再把做好的穿带榫敲进去。穿带榫一头宽一头窄,敲进去越卡越紧,能把两块开裂的船板牢牢拉住,比钉子结实得多。
整套动作下来,不过半个时辰。
最后她抹上桐油艌灰,打磨平整,站起身道:“好了,谁来验货?”
众人围上去一看,裂缝补得严严实实,内侧一根木榫横贯两块船板,咬合紧密,看着就结实。有人伸手晃了晃船板,纹丝不动。
“真,真修好了?” 周满目瞪口呆,“这么快?”
李头蹲下身,仔细摸了摸穿带榫,又看了看开槽工艺,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他做了三十年船,竟不如一个年轻丫头。
就在这时,坞口传来脚步声,陆淮准时到来。秦穗安一见阎王到来,连忙躲到别人身后去,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尖。
他一上船,就看到了补好的船板,也看到了躲在人后、手里还拿着凿子的秦穗安。
周满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大人!您看!修好了!”
陆淮走过去,目光先落在穿带榫上,眼神微动。
穿带榫算不得稀罕,可这尺寸、角度,连同开槽的手法,都与昨夜的燕尾榫一脉相承。
果然是她。
他抬眼看向她。她脸上沾着点木灰,额角有细汗,握着凿子的手骨节分明,奈何浑身不着调,东躲西藏。
“是你补的船?” 陆淮问,“昨晚也是你?”
秦穗安也知晓自己拙劣,麻溜跑出来,行礼道:“回大人,昨晚小的见船漏得厉害,怕耽误事,就半夜过来补了。怕惊扰各位师傅,没敢声张。”
陆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秦穗安心里一紧,面上表现出一股自豪劲,“回大人,是家父。在家乡做了一辈子木匠,小的跟着学了几年。”
“你父亲叫什么?”
“秦钟石,早已过世了。”
陆淮未再追问,只又看了一眼船板,淡淡道:“手艺尚可。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杂役,调到匠作房跟着李头造船。七号船的整改事宜,由你牵头。”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李头脸色难看至极,颜面尽失,却不敢当众违抗陆淮的政令,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清江官营船坞建制百年,从未有过少年杂役一朝翻身、越级牵头官船整改的先例,更遑论是一介女子主事造船。
秦穗安也颇为意外。她本以为能进匠作房已经不错,未料到竟直接让她牵头做主。
这是天大的机遇,亦是万丈风口,自此她可名正言顺触碰船坞核心,追查旧案;可同样,她彻底站在了众人视野之中,身陷风口浪尖,往后一举一动,皆受人紧盯。
她压下心头波澜,连连作揖,“谢大人赏识!”
陆淮没再多说,转身下船。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个瘦挺的身影,眼神深了几分。
秦穗安亦抬眼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遥遥对上陆淮深邃锐利的目光。两人相隔数丈,无言对视,却已然暗流交锋、针锋相对。
他印象之中,清江府并无名叫秦钟石的造船好手。这姑娘的手艺脉络,全然是沈家一脉的路数。
三年前沈松出事,沈家的人就销声匿迹了。
她究竟是谁?
他对身后随从低声吩咐:“彻查秦穗安的全部底细,籍贯、来路、过往三年行踪,一丝一毫不得遗漏。重点核查其家世真伪,查尽踪迹,速报于我。”
随从应声而去。
船台上,秦穗安站在船边,望着陆淮的身影消失在坞口,指尖轻轻攥紧了凿子。
秦穗安牵头整改七号船的消息,几日便传遍了整个船坞。
巨大的落差与不服,瞬间在大半老匠人心底滋生出浓烈的敌意。碍于陆佥事,没人敢明着抗命,便尽数憋着坏心思,私底下抱团刁难、阴地使绊,打定主意要把这新晋上位的丫头拽下来。
往日杂役劳作本不分主次,如今众人刻意分工排她在外,所有最脏最累的粗活皆推给她,本该协助她整理木料、打磨板材的匠徒,全都故意拖延推诿,喊一句动一下,摆明了要她独木难支。
起初还只是推诿偷懒,想着秦穗安以前笑眯眯、半点不较真的模样,众人越发得寸进尺,胆子越来越大。船台但凡出一点零碎差错,所有人统一口径,张嘴就把脏水泼到她身上,仗着她无依无靠、资历最浅,笃定她只能哑巴吃黄连、默默受委屈。
暗地里的算计更是层出不穷。以李头为首的一众老匠,暗中授意亲信处处使绊,一次比一次放肆。
那日秦穗安辛苦筛出一整批纹理笔直、干湿均匀的上等榫料,转头去拿卷尺校对尺寸的片刻功夫,就被人偷偷调换,满满一筐良木换成了空心开裂、虫蛀斑驳的废木料。做事的小匠藏在人群后偷笑,料定她看不出端倪。
换做旁人,顶多自认倒霉、默默返工。
可她秦穗安偏不。
她低头扫了眼满筐废木,不仅不恼,反而嗤笑一声,转头提着整筐朽木,噔噔几步冲到众人扎堆歇息的案台前,二话不说,直接将木筐往桌上一扣,朽木碎屑哗啦啦落了满桌。
她顺势抬脚,靴底轻轻一搭桌沿,身子微微斜倚,眉眼弯弯,阴阳怪气道:“哪位师傅手这么巧?刚筛好的好料转眼就帮我换新,这般好心,怎么藏着掖着不敢露面啊?”
桌边匠人瞬间僵住,个个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那偷换木料的小匠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不过是些许木料拿混了,多大点事?小姑娘家家别小题大做。”
“拿混?”秦穗安笑意更甚,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故意把动静闹大,让整片船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官船榫卯关乎漕船性命、官家罪责,这也能拿混?今日敢随意调换船坞用料,明日是不是敢私改船体、克扣公料?我呸!小事若是不掰扯清楚,回头七号船出了纰漏,是算诸位师傅的,还是算我这个打杂小匠的?”
那小匠被怼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在众人注视下颜面尽失,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灰溜溜上前默默换回木料,悻悻躲回人群,再不敢多嘴半句。
秦穗安内心轻叹一口气。她知道,从站出来这一刻起,就再也藏不住了。
陆淮已经起疑,接下来步步都要小心。
但她不后悔。
唯有站得更高,才可能接触到她要查的内情。
父亲的冤屈,漕河的贪腐,所有真相都藏在船坞深处。她一步一步,总能探得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