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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错漏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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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浊浪携沙,声声拍岸。长风席卷着水汽漫入清江官营船坞。河上舟楫林立,木屑起起浮浮,一派喧嚣。
百十号匠人赤膊劳作,锤声混着号子震得水面一阵涟漪,暑气蒸腾,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第七号新漕船试水的日子,这是今年夏天漕粮转运的关键,新船刚落成不久。作头周满紧紧攥着汗巾,踮起脚往河面张望,一张脸皱成了陈皮。官船规制严苛,夏汛将至,但凡有半点纰漏,便是一众匠人都承担不起的罪责。
谁料船行河面,堪堪一炷香,变故袭来。
方才还平稳浮行的船体,毫无征兆地微微倾侧,舱底隐隐传来细碎的木裂声响,河水顺着船板缝隙悄无声息渗入。
掌舵的老刘再不敢耽搁,拼死撑船折返,船身一路晃荡歪斜,堪堪靠岸,便踉跄着扑下船台,脸色惨白,“周头!中舱水密隔舱裂了!”
周满惊骇非常。
大事不妙。
“废物!” 周满厉声呵斥,话刚落地,自己腿先软了,“前天验舱还好好的,明明完好无损!”
“谁知道!接缝看着严实,可水一深就崩开了!” 老刘急得跺脚,伸手指向河边,“周头,今日陆佥事来巡查,让他撞见,咱们全完了!”
周满心头愈慌,顿时方寸大乱。
这位新任漕运佥事陆淮,到任半月便撤了两名河工管事,冷面无情之名在清江两岸传得沸沸扬扬。此人最重规制、厌徇私欺瞒,偏赶在他巡查之日出了岔子,无异于是往刀口上撞。
“快!取艌灰将中舱板尽数钉死!” 周满扯着嗓子喊,自己也撸起袖子往船上冲去。
众匠人闻声蜂拥而上,搬料、凿缝、艌麻丝……乱作一团。可缝隙处于水线以下,船身漂浮,根本无法彻底修补。堵了半个时辰,水仍徐徐渗入,不过治标而已。
人群末尾的阴影里,秦穗安拎着竹筐静立良久。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随意卷至膝头,发丝粘着少许木灰,衣着与船坞最底层的杂役并无二致。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点俏皮的笑意,望着眼前纷乱乱象,眼底无半分焦灼惶恐,只剩一片戏谑。
无人能看出,其父沈松,曾是漕河两岸首屈一指的造船名师。三年前,父亲因上书检举漕运物料贪墨、船体私改弊事,一夜之间被扣上偷盗官木的罪名沉尸河底,沈家满门离散。她化名秦穗安栖身此处,只为守着祖传榫卯密谱,静待时机,只为查清当年真相。
秦穗安的目光扫过水线处的缝隙,笑容微滞,几乎微不可察。
艌缝工艺并无差池,纰漏出在榫卯形制。本该咬合紧密的隔舱榫头,被人暗中换成了承力极差的平榫。寻常静水查验无从察觉,一旦入水承压、遭遇浪涌,必然滑脱崩裂。
心底寒意翻涌,她面上笑意却未减,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蛰伏数年,她早已深谙变通之道,越是窥见黑暗,越要斗转星移,死皮赖脸!!
“陆佥事到 ——”
一声长喝从坞口传来,嘈杂的船坞瞬间静了大半,匠人尽数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形的威压骤然笼罩全场。
秦穗安顺着声音望去。一行人沿堤岸快步走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石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日光落于他侧脸,眉眼深邃,神色冷冽如腊雪寒冰。
正是陆淮陆佥事。
他站定船台之前,目光扫过歪在水中的七号漕船,又略过一众惶恐垂头的匠人,最终落于作头周满身上。
“怎么回事?”
周满扑通跪倒在地,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回大人!新船试水出了点小岔子,渗水了,小的们正在修补,片刻便能好!”
“小岔子?” 陆淮抬眼望向船体,语气平淡,“试水半刻便渗水,也叫小岔子?这批船要运三十万石粮北上,船若沉了,你担待得起?”
他语气不算重,周满却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接不上话。
陆淮靴子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腰观察中舱积水,又伸手摸了摸船板接缝,指尖沾了湿冷的河水,眉头微蹙。
“谁做的隔舱?” 他回头问。
“是,是老李做的。” 周满连忙爬起来跟上,“李师傅做了二十年船,从没出过岔子,这次许是木料潮了……”
“木料潮了?” 陆淮抬眼扫过不远处堆放的硬木,“入库木料皆经晾晒,燥润自有定数,你当本官不懂?”
周满登时语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藏在人群中的秦穗安忍不住偷笑起来,这个周满,平时最爱狗仗人势,今天终于遇到能治他的人了,哼,活该!
陆淮直起身,语气冷硬:“给你们三日期限。三日后我再来,船仍漏水,从作头到经手匠人,尽数按渎职论处。”
说完他转身下船,等身影彻底消失在坞口,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而后又愁云满面。
三日?三日如何能修好?缝隙处在水线以下,要彻底修补需得拖船上岸拆了重拼,莫说三日,十日都未必能够。
“完了完了,” 周满瘫坐在岸边,“陆阎王来真的,咱们全完了。”
匠人们唉声叹气,有人说拆了重造,有人说多抹桐油灰将就一二,吵嚷半日没个准主意。
秦穗安站在人堆里,望着那艘歪在水里的漕船,指尖微微蜷起。
这是个机会。
一直做杂役,永远碰不到核心物料,查不到线索。只有崭露头角,取得进入核心匠作房的资格,才可接触账册,查到当年那批亏空物料的去向。
然而操之过急更容易引人怀疑。
她沉思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入夜,月色昏昏,漕河水面泛着细微月光。船坞匠人尽数散去,只剩两名看门老卒窝在门房饮酒打盹。
一道清瘦身影悄无声息潜进船坞,狗狗祟祟,正是秦穗安。
她背上挎着布包,内里装着细凿、刨子与一小盒特制桐油艌灰,轻手轻脚潜入七号漕船,熟门熟路避开巡夜更夫,摸到中舱渗水之处。
月光透过船窗,刚好落在开裂的拼板上。她附身细看,这般可篡改的榫卯形制,绝非普通匠人敢为。
掏出凿子,她极轻地清理缝隙中的旧油灰,手法又快又准,几下便剔出了松动的平榫。
她沈家秘传,最擅勘木修船、辨木知弊。平榫承力薄弱,遇水膨胀易脱落。如若采用燕尾榫,咬合紧密、水压越大,卡合越牢。
她从布包里取出提前削制的燕尾榫木片,大小恰好卡进凹槽。此种补法无需拖船上岸,仅从内侧加固,一夜便可成型。
秦穗安将凿子轻敲木榫的声响压得极低,混在浪涛声中几不可闻。整整两个时辰,露重霜寒,她才将所有开裂的缝隙补完。最后抹上特制桐油艌灰,抹平后顺着木纹打磨光滑,若非细瞧,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仔细清理干净所有木屑残料,确认无半分破绽,她内心暗自窃喜,悄然隐入沉沉夜色。
翌日晨明,天光微亮。周满带领一众匠人赶赴船坞,原打算沿用旧法,暂且封堵渗水。待众人登船,齐齐怔在原地。
中舱积水未再上涨,原先渗水的缝隙补得严严实实,纹路齐整,手法老道,远超常人。
“这、这谁干的?” 周满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补好的船板。
秦穗安心道,当然是你姑奶奶我啊!
众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道。看门老卒也赌咒发誓没见外人进来。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邪了门了,” 老刘挠挠头,“难道是哪位老师傅半夜偷偷过来帮忙?”
正议论间,坞口又传来动静,陆淮竟提前到访。
他登船驻足,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修缮完毕的船板,脚步微顿。
周满连忙迎上去赔笑:“大人您看!有人将漏洞补上了!您看这手艺,真是神了!”
陆淮没说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补好的接缝。
双头燕尾榫,而且是改良过的。
咬合角度刁钻,工艺极精,整个清江府内,他未见过哪个匠人有这般手艺。
他指尖摩挲着木纹,心底疑窦丛生。此人深夜匿身修船,不露姓名、不留痕迹,刻意藏锋避世,所图为何?
“昨晚谁当值?” 他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满连忙回话,将两名老卒的供词尽数禀明,愈发衬得此事诡异蹊跷。
陆淮抬眼,目光扫过岸边站着的一众匠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和好奇,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后排,那个低着头、拎着竹筐的身影上。
她站得很靠后,正热火朝天地和身旁人讲话,掩耳盗铃般用手掌挡住嘴巴。陆淮注意到,她的手指节分明,指腹厚茧形态特殊,唯有常年握持凿具的匠人方能磨出。
陆淮心头猜忌更盛,收回目光,对周满淡淡道:“查清楚昨晚谁进过船坞,谁补的船。查到了立刻报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