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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在(二)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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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烟快要燃尽。黄闵汤乐呵呵地数着手里的一沓钱,一边偏头问安渡欢:“还有没了,要问什么赶紧问。”
娇养的少爷在台阶上略略迟疑了会儿。
“你怎么看沈栋焰对封寄玄的感情的?”
黄闵汤将烟屁股一丢,用脚碾了碾。
“你是那小子的同学吧。”风吹得他衣袂作响,“帮他打探消息?”
安渡欢闻言僵住,也不做声,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啧啧。”黄闵汤冲他挑眉。
“记住了。”
“不管怎样,我们都只是旁观者、局外人。”
青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被拉长的影子罩着旁边的安渡欢。
“他们俩都明白,心里门儿清。不过是一个怕失去,一个不承认罢了。”
接着,他挥挥手:“走了。”
“哎,刚才的那个……”
背影没回头,声音远远飘来:
“打折!”
12.
沈栋焰最近总是失眠,精神状态也很差。
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使他变得沧桑,变得脆弱。
夜里忽然打雷了,雷声很大。
沈栋焰猛然惊醒,一直在哭。
他枕在封寄玄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
呢喃的歉声不停。雷声渐小。
沈栋焰的声音沙哑,划在封寄玄耳畔。
“你说……她回来找过我吗?”
13.
沈梦水车祸的时候,沈栋焰离高考就差半个月。
ICU的灯亮了多久,他的眼睛就睁了多久。
期间护士拿着单子来让他签字。沈栋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什么时候写的。
等到真正有意识时,医生正站在他面前说话,而沈梦水半张脸包着,躺在病床上,氧气罩盖住了剩下的半张脸。
汗浸湿校服棉T。
封寄玄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
他错过了焦灼的等待,只看到少年头抵着墙,坐在走廊的铁椅上。
封寄玄坐在沈栋焰旁边,无言。默默地牵过了他的手。沈栋焰的手意外的凉。他握住了一块坚冰。
“怎么办啊……”
没人回应他,他却似被蛊惑,双眼空洞,唯一张嘴动着。
“她也要走了。”
沈栋焰微微动了动相握的手。
“你呢?”
封寄玄握得更紧。
“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栋焰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也是。”
他的唇干裂起皮,笑不似笑,反透出一股凄凄然。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辈子。”
“我发誓。”
14.
麻药劲消的时候,沈梦水醒了。她没死在那场事故里,也没死在手术台上,倒差点死在了自己身上。
车祸是殃及五条街,牵连十几辆车的大型车祸。沈梦水点背,骑电动车时,撞她的那辆车爆炸了,车主当场死亡。她被创倒,爬了几步,侥幸捡回来条命。
沈梦水此时半边脸和前胸后背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恨不得只留一个眼一个鼻子,撑死再加一张嘴。
她用虚弱细小的声音,支使沈栋焰给她托着镜子。看了两眼,自己先笑了:“卧槽,好丑,这他妈就是木乃伊。”
沈栋焰将镜子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是是是,被车撞到古埃及了。”
“真没幽默细胞”。
“你那叫细菌。”
“沈栋焰你好丑。”
“我们一个妈。”
“……小烟花你给我削个苹果。”
“你能吃?”
“那你不还是削了。”
“……自己吃不行吗。”
沈梦水醒的这段时间,嘴根本没闲着,但也没说过长句,间隔时短时长。
她说一句,沈栋焰接一句,倒也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直到晚上,沈栋焰熬不住,趴在床边上睡了。
“小烟花。”沈梦水叫了一会,没人应。
屋内昏暗,只剩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又过了约一个小时,房门被推开,沈梦水的眼珠转了转。
“小玄是吧,”她的声音在夜里,比不了外面的知了。“别吵到小焰了。”
“好。”封寄玄身上的校服没来得及换,蓝橙白配色,尤为显眼。
他小心挑了张椅子,把它抱起来,仔细地放在床边儿,
“梦水姐有话想对我说吗?”
“有这么明显吗。”沈梦水努力翻了个白眼。“想不想知道我和沈栋焰小时候的事儿?”
不等封寄玄反应,她一思索:“算了,太长了,我将就说点,爱听听不爱听我告状。”
“梦水姐,你——”
“收住!我要讲了。”
封寄玄闭嘴了,安安静静听她说。
沈梦水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和他是由妈带着,从一个很封建很愚昧的地方逃出来的。”
“妈是被拐卖的,天杀的人贩子,专挑好人家的姑娘拐。为了掩人耳目,买的地方不远,却在深山坳里。”
“生我的时候去半条命,月子没坐好就被打着干活,长大点了也打我。生沈栋焰的时候差点没死。”
“她逃出来后报了警,沈栋焰发烧了,病歪歪地。”
沈梦水咳嗽了一下。
“妈没管他,是我拿着从那畜生身上偷的钱买的药。”
封寄玄的脸色很难看。
“他是小烟花。”沈梦水轻笑,眼睛不离天花板,但你知道吗。
她呢喃着,嘴因干涩而起皮。
“其实当年,即使不带他,那个男的也决不会动他。”
“她对这个孩子爱不起来,又恨不下去。”
沈梦水又一阵咳嗽。
封寄玄的手在抖,胳膊也是。他全身都在颤。
“她带走了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呢。”
沈栋焰趴着,露出半张侧脸,在虫鸣里睡的安祥。
女人的话语幽幽,似画外音。
“烟花烟花。”
“焰火一霎。”
15.
“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个?”
封寄玄再启唇时,眼尾红红的。他很聪明,心里已有了模糊的答案。
“唔。”沈梦水盯着天花板,数着吊瓶的滴水声。她答非所问:“小焰生气了记得哄哄他,他是个死脑筋。”
“小烟花其实很敏感,记得多观察他,他不怎么会表达。”
“还有啊,小焰如果高考失败了别让他内耗……”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
封寄玄没插嘴、只是静静地听,默默地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梦水忽然笑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可能,因为你是以后唯一可以陪他的人了。”
16.
凌晨的时候,沈梦水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在回忆里,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光怪陆离。
医生、护士的匆忙,病床轮的转辘声和耀眼的白炽光交织,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
最后,留下的只有蒙上白布的床。
她走的悄无声息,轰轰烈烈。
17.
直到暑假,沈栋焰仍恍恍惚惚。
那个夏季格外热,热的人大汗淋漓。沈梦水最怕热,可是却再无消息。
和她的聊天框还停在最后一条,她说:沈栋焰,等姐回去给你煲汤喝。
人的习惯很可怕,他依旧会在晚上发消息让她讲故事,依旧会想给她分享。只是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很久。
沈栋焰在沈梦水车祸死亡后不知道多少天的一个午后。他盯着聊天框发呆。
他忽然意识到沈梦水不在了。
那个爱欺负人,口是心非,心思敏感的沈梦水消失了。
他的姐姐。
那个守他长大的人。
那个守他长大的人。
真的,不见了。
18.
沈栋焰的世界,一半是妈妈和姐姐,一半是封寄玄。
他这一生,都只是为了一个所谓的“家”。
当一个人所追逐的事物分崩离析时,他将会走向灭亡。
而沈栋焰小心维护的家,又一次在他面前坍塌。
封寄玄发现的太晚。在蝉鸣最猖狂的日子,沈栋焰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屋子,宛如乌龟钻进自己的壳子。
一开始,沈栋焰对封寄玄的呼喊还有反应,也会尝试冲他露出极难看却极困难的笑。慢慢的,笑容消失了。又几天,他时答时不答。再后来,他锁上了门。
封寄玄在门外等了一整天。他盯着墙上的苍蝇,手无意识抓挠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恐慌,在心里疯长。
原本小心的敲门演变成了拍门。越拍越响,在静谧中堪称刺耳。
可,屋内没有回音。仍他如何拍打,房内依旧没有反应。
封寄玄受不了令人绝望的死寂,他三两下踹开了脆弱的房门。
屋里没开灯,地上零零散散落着药片。
他的不安到达顶峰。
沈栋焰就躺在床上,面容诡异的安宁。
瘦到骨节格外突出的手垂在床边,手下是掉地的药瓶。
任何的一切在沈栋焰身旁都被隔绝在外,苍白无力。
封寄玄颤抖地去握他的手,试图哄骗自己。可无济于事。
救护车红蓝的亮光在天空映照,显出沈栋焰平和的脸。
他是浪迹的孤儿,漂泊的旅人。
19.
梦里,沈梦水在笑,眼尾眉梢,挂着鲜活。
“小焰。”她的声音明媚,“你看啊,天晴了!”
沈梦水笑得肆意,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别——”沈栋焰想伸手去抓她,恍然之间错失。
“沈栋焰!”清晰的呼喊像绳一样牵引着他,在后面拖拽。
他醒了——侥幸捡了条命。
少年如求救般揪紧身边人的衣物。他神色激动,说不出的可悲。
“我看见了,”他固执道,“我看见她了。”
“嗯。”后背抚上一只手,“她来见你了。”
十八岁的人孩提般呜咽。
“……我还没喝到她给我煲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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