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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现在(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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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久了?”他哑着嗓子问。
消毒水味在弥漫,无形中梗在两人之间。
“记不清了。”沈栋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眉宇中透着一股释然。
“剩多长?”
沈栋焰偏了偏头:“一个月左右。”
“能治吗?”
“不想。”
沈栋焰抿唇。
“化疗要掉头发,很丑的。”
蹩脚的理由,拙劣的演技,可封寄玄恍若未闻:“好,不化疗,我们用别的。也别回家了,住医院吧,方便治疗。”
说罢,他急匆匆地跑出房门,“我去问医生。”
留在床上的人叹了口气。
“明明没有必要了。”
2.
“渡欢,能借我点钱吗?”
封寄玄淡然开口,手指却无意识用力。
“哈?”对面明显很震惊,声音不知觉中大了几分,“你?封寄玄!那个傲的不行,不拿正眼看人的封寄玄。找我借钱?”
“嗯,”他依旧平静,古井无波“所以借吗?”
“借!”安渡欢斩钉截铁,“你要钱干什么?”
“留人。”
“谁?”安少爷有点好奇了,“谁能让你拉脸去借钱啊。”
封寄玄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又像是长叹。
“说要陪我的人。”
“钱我借你,”安渡欢拍板,“但得让我见见这人。”
“得先问他。”
“成!”
3.
安渡欢没来,黄闵汤先到了。拿着盒烟,懒懒散散,穿的还是最普通的人字拖。
沈栋焰一见他就笑。他将封寄玄赶走,盯着黄闵汤道:“前几天在码头你给我帮忙,还没来得及谢你,你怎么来了?
黄闵汤叼着烟,没点,斜他一眼:“是不是朋友,还谢,来医院都不说一声,在你家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死哪儿个旮旯儿里了。”
沈栋焰挠挠头,有点心虚:“太突然了,没来得及说。”
他忽然皱眉,面色扭曲一瞬,转脸吐出一口血沫。黄闵汤抬手取了烟,搭在手里,见怪不怪。
“还想活吗?”
“不想了,沈栋焰咧开嘴,露出染红的牙,“死了正好。”
他颓然躺下。
“死了,人才能向前看。”
“看世界,看未来。”
4
封寄玄和黄闵汤站在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蚂蚁在瓷砖上爬行,不巧被人字拖踩了个正着。它的主人捻了捻手,下意识想抽根烟。
“你喜欢他吗?”犯烟瘾的嗓子发声干哑。
“谁?”
“不用装。”黄闵汤笑着,用手点了点眼角,眼中精明。“我能看出来。”
他接着又叹息,感叹。
“但在见你以前,我是真没看出来。”
封寄玄沉默着,一言不发.
黄闵汤却来劲了,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也不等回应,自问自答:“因为你太冷漠了。不回应不关心,不主动。”
黄闵汤又叼上了烟。
“人各有命,死倒也让你死个清楚。”
“爱不是强求,可永远也不会是观望。
5.
黄闵汤走了,走之前还跑到沈栋焰面前嘀咕。
“你们俩真奇怪,明明两个人心里门儿清,偏不张口。”
6.
安渡欢到时,沈栋焰刚打完镇痛泵。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渗出满身平和。
安少爷进来抽了张陪护椅,大大咧咧地坐下,腿上还放了本书。
他伸出手,直接塞进了沈栋焰手里,晃了两下。
“你好,我叫安渡欢,是封寄玄同学兼朋友。”
床上的人唇角略扬,也学着他的样子道:
“你好,我是沈栋焰,封寄玄的舅舅。”
“欸?”安渡欢惊得眼睛猛得瞪大,“那小子诓我?!”
“?”
安渡欢重新收拾表情,摆摆手,“没事儿。”
“你腿上这是……”
“啊!”他拿起来,很自然地递给沈栋焰,“给你带的书,怕你住院无聊,顺便当见面礼。”
“治疗顺利吗?”
“还不错。”沈栋焰接过,手指无意识在书皮上划动。他不甚熟练地道:“谢谢。
书封皮的质感很好,光滑舒适的表面上附有两个鎏金的大字:“溺爱。”
安少爷撇开脸,五根指头四个指头都绞在一起,“没怎么花心思,不用客气,而且我看的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小说,你别嫌弃。
沈栋焰看着他的样子,眉梢不知觉中染上了笑意,“我没看过小说,你可以说说对它的评价。”
他说着,扬了扬手上的书。
安渡欢的耳垂变红了些,他不好意思地捏着耳朵。
“这是一个讲假少爷早就知晓自己身份,并且一直暗中帮助真少爷的故事。”
安渡欢抿唇,带着少年独有的羞怯。
“我倒觉得它不该叫《溺爱》,应该叫《贪恋》。”
他抬头,与沈栋焰对视。
一字一句,言语犀利,割开了一道无形中的自我防壁。“他清醒的贪恋着不属于他的宠爱。”
“清醒的痴狂。”
7.
“怎么,”安渡欢冷笑,“想爱的人是你舅?
“没血缘。”
“那也没看出来你爱。”他反唇相讥,“我和他聊天你就出去干等着,是真不怕我说你坏话啊。”
“……”封寄玄沉默中露着窘迫。一向疏离淡漠的人此时别扭着开口:说什么是你们的事,听不听、信不信是他的自由。”
怀疑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
“你们之间说过爱吗”
装睡的人再也做不到装聋作哑,被人强行扒开眼皮,接受早已注定的现实。
门被关上,封寄玄停在原地。
“说过的。”
他呐呐道。
“沈栋焰说过的……”
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如水中激荡的波纹。
8.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安渡欢出来时,正好撞见要进沈栋焰病房的黄闵汤。
“来来来,”安渡欢找了个合适的地儿,把黄闵汤叫了过来。“你认识那病房里的人?”
黄闵汤一脸狐疑地盯着面前这个充满学生气的少年。“你要干什么?”
“我问点东西,“安渡欢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一条一百。”
“那是我兄弟…”
安少爷掏出五张红票,“五百。”
黄闵汤正色:“你要问什么?”
对不住了小烟花,黄闵汤在心中忏悔。可那是五百块!稳赚啊!
安渡欢用手支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
“给我讲讲有关沈栋焰的事吧,”末了,他又补充,“有趣的那种。”
“唔。”黄闵汤罕见地思考。
“他喝酒断片算吗。”
“?”
“就那种。”黄闵汤纠结一瞬,开始抚摸烟盒。
“请醒之后有记忆,但是全是片段,有声音,有画面,不过根本走不起来的那样…”
“抱歉,介意我抽根烟吗?”
9.
腥红在指尖亮起,丝丝缕缕的白烟缓缓上浮,最后消弥于空中。伴着巨大尼古丁味一同来的是咳嗽,无尽的咳。咳的撕心裂肺,咳的痛不欲生。
这是封寄玄第一次抽烟。他被呛了好一会儿。
缥缈的白烟像虚无的水镜。他透过这薄屏窥探二分旧时光景。
半截烟灰落地。未能出口的话低低地、虚虚地缓在喉中。
“明明——”
火苗愈烧愈烈,隐有攀上手指的趋势。
“是你先说的爱我啊。”
无处风起,莫寻由。点点星火不及风,忽闪两下反抗,终是败。归于黑暗,再难明。
——一如他们。
10
初春,新雨,好时节。
封寄玄从繁忙的学业中,抽出一晚向老师请了假。
在面对老师的苦口婆心时,他仍是一幅冷淡的模样,也仍然倔的不行。
老师见没用,念着他心里有数,唠唠叨叨地放了行。封寄玄弯腰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门。
门里小老头念叨的声音没停,隔着门板,虚虚飘了出来。
“高二了,还请什么假啊,真是的,现在的学生呦.”
封寄玄摸着兜里的东西,又看了眼外面黑了个彻底的天,只暗暗希望不要太晚。
等上了公交车,街边小贩的彩灯已不剩几盏。坐了大路,他下车,向这最后一班司机道谢。
家里的白炽灯透过纱窗隐隐晕了出来。
封寄玄轻悄悄地开门,极小心。
一股浓厚的酒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痛。
封寄玄进屋,换好鞋后一抬头,正巧与沈栋焰对上。
“小玄?”青年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杂草一样趴在脑袋上。水滋的唇上沾着酒珠,说话都有三分醉意。
沈栋焰看着封寄玄,莫名露出一张傻傻的笑脸,一双眼眸弯弯,漆黑瞳孔倒映着零碎的光,让封寄玄想到了回来时看到的星星。
“你回来啦!”
他说着,扑上去抱住了封寄玄。少年嘴角微扬,语气天奈又纵容:“你先起来,我送你个东西。”
“嗯?”沈栋焰懵懂抬头,一脸迷茫。
见和醉鬼说不通、封寄玄叹了口气,认命般将他抱到了陈旧的劣质沙发上.。一只手按住沈栋焰.另一只手在兜里摸索。
沈栋焰就由着他,坐在那也不动,只是口中一直在嘴嚷。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不多时,封寄玄掏出一个黑色盒子,冲洗栋焰晃了晃。“醒醒,你的生日礼物。”
那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最后一把夺过笑嘻嘻的道:“嗯,我的。”
不等封寄玄答话,他将其拽到沙发上,强迫他落座。
沈栋焰又开始嘟嚷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封寄玄凑上前一听。唠唠叨叨的全是这几天他不在时发生的事:
“黄闵汤那个死东西,我又不是快死了,一天天的净瞎掰扯……”
夜已渐深,明月高悬。屋里老化的线路又在作祟,灯泡“磁拉”一声,结束了它的使命。
四下一片寂静。
沈栋焰半边身子倚在封寄玄身上,嘴里的话语没停。封寄玄斜着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他说,时不时附和一两声。
“小玄。”
沈栋焰忽然叫他。
“我在。”
沈栋焰冲他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着又怪又别扭。
青年盯着封寄玄,认真道:“好好读书,去看看世界,总有人比我更好。”
“什么?……”错愕的疑问未发出,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捂紧。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沈栋焰微微贴近,“我说什么,你都别回答。”
酒气扑鼻,他却看着封寄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好像只要眼前这个人有一丁点不情愿就住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栋焰顺着收回手的动作,跨坐在封寄玄身上:“秘密就是……”
月光撒落一室,照进沈栋焰的眸子。
“小玄啊。”
他笑了,泪涌出来。
“我爱你。”
月被乌云掩住。
水滴下来的痕迹亮晶晶,在黑暗中经久不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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