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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四)     1 ...

  •   14.

      辉煌之下,是无尽的破败,穷困的寓所。

      逼仄、吵闹与格格不入,组成了我们落脚的城中村。

      妈妈和姐姐却很高兴,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她们牵着我到楼下,胳膊抬的高高的,指着一扇窗户对我说:“小焰,看!那儿是我们家!”

      我盯着那块玻璃,试图窥见里头的模样。

      三岁稚子的思考方式,和抓重点能力格外不寻常。

      拽了拽刚刚说话的姐姐,我好奇地问:“家?以前的地方不是家吗?”

      她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的过往。妈妈却插嘴道:

      “由家人组成的,才叫家。”

      “家是什么?”

      “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她蹲下身来,捏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是让人最快乐、最幸福的地方。”

      姐姐也笑了,声音很脆。

      看着她们,我掰着指头,一个个数。

      “一……二……三”

      家是最快乐的地方,我想要快乐永存,不想看见她们愁苦。

      家要三个人。

      我想要幸福。

      我想要家。

      15.

      姐姐找到了入学的地方,妈妈也找到了工作。

      她们每天都在笑,笑得很灿烂,很美。

      日子似乎在无形之中变得更好。

      ……也许

      16.

      城中村往外走二十米,有个广告大屏,每天准时放各种节目。妈妈突然病了,面色苍白,卧床不起。

      她变得疯疯颠颠,大哭大笑,摔了家里所有能摔的,歇斯底里。脸上的疤也因此更显狰狞,像一只蜈蚣上面爬。

      姐姐将我赶出门,让我去看动画。

      踏上烂熟于心的路,跌跌撞撞地走到目的地。

      来得太早,大屏还在播新闻。

      ——是重播,一家人在山路坠车身亡的事故.

      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闪而过,两男一女。冥冥之中。有神秘的东西为引。

      我回家了,却只站在门口。

      妈妈在哭,声音透过门扉,断断续续。

      “没有了……都没有了……”

      她说过,她有一对爱她的父母和一个宠她的哥哥。

      血脉的力量告诉她。

      她没有家了。

      17.

      妈妈死了,自杀。

      三减一等于二。两个人。

      我也没家了。

      18.

      婴儿的啼哭很微弱,在繁多的垃圾下,如猫儿般细长。

      “你不是去捡瓶子吗,上哪儿弄的孩子?!”

      抱起他时,一旁的沈梦水大叫,冲上前来一把抢过。

      “看什么看!”她瞥我一眼转而又叹了口气,“回家吧。”

      路上我紧跟着她,用贫瘠的知识努力思考。

      隔壁的小胖和我差不多大。我见过一个男人叫他“小侄子”,也见过他叫一个相像男人“小舅舅。”

      婴儿很小,我想了想,认为他只能当沈梦水孩子。

      “姐。”

      “嗯?”

      “我能叫他大侄子吗?”

      “……随你。”

      19.

      “你拾回来的自己想个名字。”

      沈梦水睨了我一下,开始收拾东西,给婴儿腾地方。

      “一定要起名吗?”

      “废话!”她揉了把我的头,“取了名就是自家人了,再说没名没姓多不好啊。”

      继而,她又像想到什么一样,转过身来:“还是不用想姓了,也不用跟我们姓。”

      “哦。”我跑到她床上,趴在婴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从这个角度,正巧能望见一边墙上的窗。

      不知怎地,我忽的想到了昨夜。

      那时隔窗望天,天色浓稠似墨,四下漆黑。

      沈梦水上初中之后和我说,黑在古代叫“玄”。

      “叫寄玄吧。”

      将黑暗邮寄,也许人就可以不孤单了。

      20.

      大侄子又乖又聪明,慢慢的,他成了我捡垃圾的跟屁虫。

      我总是不安分,喜欢到处乱跑。

      有时跑着跑着,我会忘记还有他,无意间跑远。

      他只会默默找个地方守着。

      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一直在原地。

      他一直在等我。

      21.

      沈梦水把小玄送走了。

      我哭了。但我想,我不怪她。

      她要上学,她学习很好。

      “一定要走吗?”

      “嗯。”沈梦水背上包,淡淡地应了声。

      “你会带我吗?”

      “看你。”她蹲在我面前,一双眼明亮透彻,“最起码……在我上大学之前,我保证不会抛弃你。”

      “如果我留下,你会担心吗?”

      “你是我弟弟。”

      沈梦水刮了下我的鼻子。

      “是家人。”

      “那小玄——”

      “他不会像我们一样颠沛流离。”

      她站起来,语气平淡:

      “他会拥有更多的选择。”

      “选择家,选择生活。”

      22.

      “三年后你可以选择回来看看他。”沈梦水说这话时正数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钱。

      “……如果他还在的话。”

      景色在不断地往后退,外面的风呼啸,吹得所有树都摇晃。

      “小玄不会走。”

      “哦?”

      “我说过让他等我。”

      “他总能等到我。”

      每次都是。

      23.

      沈梦水为了钱,把我出卖让我去当吉祥物。

      很难想象路过的同学都是怎么看我的,但她每次给我化妆都会笑好长时间。

      天杀的,雇佣童工,我要报警抓她。

      24.

      班里的人都很好,同桌还送我两大张邮票。我数了数,36个,不多不少。

      “这是干什么的?”

      “寄东西,”他挠挠头,含糊道,“好像是以前寄东西都得要这个,不然寄不出去。”

      同桌掉了颗牙,待人热情,对谁都一个样,

      “你不是最近新搬过来的吗?要不要给以前认识的人写信?”

      “能写什么?”

      我想到了唯一留下的,也是我曾“寄”过的人。

      “就……报些近况啊之类的。”同桌干笑两声,随后坦然。“其实我也没写过。”

      他递给我张纸,让我自由发挥。

      没见过信,想到什么写什么。歪曲的字体遍布纸张,我折了一下,用邮票来贴封,

      “你给谁写的?”

      “侄子。”

      25.

      我用攒的钱买了把紫伞,很漂亮。在拟想中,它应该很衬小玄。

      我想送给他当礼物、作补偿。

      我想亲口告诉他;

      我很想他。

      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26.

      沈梦水毕业了,考的大学很远。

      我该回去了。

      27.

      我又写了一封信,收信人不变.

      28.

      孤儿院的墙不好翻。我运气不错,刚坐上去,一看就看到了小玄。

      他长高了,模样大变,表情冷冰冰的。很出众,我一秒就认出了他。

      见到我,他的瞳孔蓦然睁大。

      “小玄,我回来啦!”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过来,脑袋埋进我的腹部。

      ——他哭了,眼泪炽热又凶猛。我原本到嘴边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出口时,却已换了说法。

      小玄没应,只是很小、很小声地问我:“还走吗?”

      “……”

      不走了。

      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的家人,我的侄子,我的寄玄。

      舍不得,放不下。

      29.

      嘈杂,拥挤、涌动的人群。

      他掉了队。

      无声无息,有迹可循。

      “小玄?”我试着低声唤他,“大侄子?”

      没有回应,他像是陷入了种诡异的状态,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我顺着小玄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到群穿着校服的学生。

      “你在看什……”

      身后灿阳冲破云层,来自玻璃制品的反光精准地刺向眼眸。

      ——是一个毛绒熊挂件。它坠在众多书包中的一个上,并不惹眼。

      可它在封寄玄所望的方向。莫名地,直觉告诉我,就是它。

      他沉默惯了,以至于过了头,从来不全动要什么,求什么。

      这条街小摊很多,我挑了一个套圈的。

      “在这儿等我”,留下一句话,我迅速跑走。

      小玄呆呆的,仍旧很乖。十元十五个圈,大奖是毛绒熊玩偶。

      我没玩过,只能试探着摸索。

      耗尽身上最后一分钱,所幸运气不错。玩偶搭在胳膊上,有了实感。

      夕阳斜挂,半斗辉光。

      一回头,微风侧耳轻过,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始终在原地,

      未踏分毫。

      30.

      感情是奇怪的东西,它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或变浓,或变淡,抑或是掩于岁月的长河里。

      我也忘了什么时候发现的不正常,兴许只是某天与同学无意间的闲谈,又或者某个午后的惊觉。

      和小玄的距离……近过头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的声音如悠长的蝉鸣,打破了人的迷梦,

      “没有。”

      “那总有关系亲近点的吧。”她近期忽然热衷于当媒婆,搭了好几条线。

      鉴于高中同桌一场的情分,我好脾气地答道:“有一个,是男的。”

      “男的怎么啦?”她压下身子,用气音问;“有多亲近?”

      我叹了一口气,最终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认命般开始掰着指头。

      “会给他带礼物,哄他睡觉,在他怕的时候安慰他……”我一五一十地跟她细数。这么想着,倒还真不少。

      “你和他谈了?”她打断我,“我和我对象还不这样呢。”

      “……他是我侄子。”

      她闭嘴了,将头偏去一边儿,开始小声嘟嚷:“没事了,家人又不能谈,小芸应该还有机会……”

      是啊。

      家人是家人,爱人是爱人,爱人能成家人。

      但他先是家人。

      爱本虚妄。

      31.

      无法宣之于口的,都交给信。信便有了厚度,有了意义。三十六封,一封不少。

      里面是青涩、莽撞,是不可言说。

      32.

      天边的云晃晃悠悠,轻飘飘拉得过往现实交叠。一阵阵翻涌上来的痛开始模糊视线。

      外面艳阳初起,屋内却似寒窟。

      早已渗透身体的痛又上了一层。这不对劲。

      我哆嗦着摸去摸手机,想打给黄闵汤。身上冷汗直冒,手也抖得不成样。

      “喂…黄……闵汤……来接我。”

      眼前发黑,脑子如生锈的发条。

      “……我疼。”

      字从牙缝里一点点钻出,无力感充斥整个口腔。

      电话好像通了,却不是原本该属于的人。

      “沈栋焰你现在在哪儿?!”

      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焦急闯进耳中。

      “小玄?”

      我慌了,急忙去看手机。上面三个雪白的大字刺伤了我的眼:

      封寄玄。

      “说话!沈栋焰你他妈在哪儿?”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在家是不是,别挂电话,等着我!”

      我无心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瞬间,一块无形的巨石落了下来,强撑的身子像浮絮,随风一同倒下。

      他知道了。

      剧烈的疼痛压迫着双眸。

      他还是知道了。

      “砰——”

      尘埃落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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