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过去(三)   9. ...

  •   9.

      有些记忆是腐烂的,它像一块坏死的肉,剜不去,也割不下。

      它植根于人们心中,教会最刻骨铭心的理,吮吸着人们的血肉。

      孤儿院有一间房,老师们称其为杂物间,而孩童们则更诚实的唤之为“魔窟”。

      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人知道是谁先喊出的。

      它仿佛世代留存在那里,成为孤儿院最根深蒂固的冗积。

      大人们不光顾它,它便开在暗处,一点点喂养着人们贪婪的恶。

      封寄玄被关进去的时候,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

      ——小雨,却迅猛又剧烈。

      夏季的雨总是沉闷,和棒子隔着层布打在人身上发出的声响一样。

      人是群居性生物,都免不了拉帮结派。

      在资源本就匮乏的环境,弱肉强食,成了最基本的生存准则。

      “说!这是谁送给你的?!想背着院长偷偷走,是不是?!”

      同龄人充满恶意的拳头。毫不留情的扎在了他柔软的腹部。

      因疼痛而本能想蜷缩的身体,被身侧的人拉住手臂,强硬的逼他重新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

      而事件的主谋,此时正悠哉游哉地摆弄着手上的玩偶。

      棕毛变得脏兮兮的,就连那双豆豆眼也仿佛失了光彩。

      没人说话,只有不停的撞击声和雨声。

      拳拳到肉,像雨滴在铁皮上。

      他们很会讨巧,没有一下是打在脸上,全都落在了衣领以下,那些被遮盖的地方。

      封寄玄没吭声,像个木头人偶,默默承受着所有伤害、所有恶意。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连呼吸都该倒欠,风吹过,也只是这场暴行的伴奏。

      “欸欸欸,行了,停吧。”

      毛绒熊被随意扔在了地上,直直地抛在了封寄玄面前。

      运动鞋摩擦沙石地,宛若审判的最后一锤,毫无意外的踢上了他的心窝。

      先前发泄过的同伙只是在旁嬉笑的看着,谁也不出声,谁也不出手。

      他们是旁观者,是参与者,但独独不是拯救者。

      “喂,别装死。”

      封寄玄半长的头发被人狠狠拽住,以一种极其强硬的方式迫使他抬头。

      刺眼的灯光忽然落下,他躲闪不及,又猝不及防。

      “啧,这东西不是你自己的吧?”他被人拽着,像拖条狗那样,和那只熊对上了眼。

      “……”

      封寄玄不说话,死死抿着嘴,手攥入了沙砾。

      “这好东西该是你的吗?”

      那人将他松开,却又让另一个人继续拽着他。

      “……朱岁海。”

      封寄玄这声音很沙哑,如砂纸在喉管摩擦。

      腹部忽然又挨了一拳,力度异常之大,让他不自觉的弯下了腰。

      “海哥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为虎作伥的伥鬼,声音在真空中消弥,却在耳边不断的重响。

      “欸——行了。”隐藏在背后的笑面虎装模作样地出手拦了一下,颔首示意小跟班提起封寄玄的头。朱岁海是孤儿院新任院长的儿子,和沈栋焰一般年纪,心肝坏了个透彻。

      他一扬手,便有狗腿上赶着给他递东西。

      借着简陋的灯泡,封寄玄眯着眼,竭力去看朱岁海接过何物。

      ———那是一柄长剪,看着像是老师缝衣服常用的裁缝剪。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小动物对坏天气敏锐的预警。

      脏掉的棕熊被人嫌弃的拎着单边耳朵,重新暴露于灯光之下。

      连带着封寄玄的心,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啧,脏掉的东西就是碍眼。”朱岁海恶劣的笑了,一副施舍姿态, “不如……”

      锋利的刀尖一寸寸逼近细软的毛绒。

      少年充满恶意的笑与判决书一同落下,宣告最后的归宿。

      “我帮你剪掉。”

      挣扎开始剧烈,开始疯狂。

      毫无章法,困兽之斗。

      是他的不甘,是他的恐惧。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

      剪刀猛的扎进去,破开了绵绒。

      “朱岁海!”封寄玄声音带了一丝凄厉,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始作俑者仍笑着,手上却没停。

      空气中是飘荡的白棉花,被剪烂的身体要掉不掉的坠在半边,豆豆眼也崩到了地上,再难寻找。

      “……”

      一切都像发生在瞬息之间,封寄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

      剪刀被抛回,玩偶又重落。

      少年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呆呆的坐着,像个木头娃娃。

      朱岁海笑了一下,缓慢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窗外的雨又滴落,脚步与雨声渐远,影影绰绰。

      “记住了,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别碰。没能力护住自己的东西,倒不如放手。”

      玻璃上的雨滴蜿蜒而下,纠葛、缠绕,最后没入窗框。

      灯滋滋响了两声,便彻底熄灭,终结了它的使命。

      四下漆黑,余一扇阴霾。

      封寄玄颤抖着,一点一点拽回那破碎的玩偶,仔细又小心的放入怀中。

      脑中,是那堪称恶魔的低语回响。

      “你说,如果你在外面的那个哥哥被我夺走了,会怎样?”

      有风吹过,掠起他脖上绒毛。

      “如果让他知道了,他送你的礼物被毫不珍惜的撕裂了呢?”

      “你知道的。大人们最喜欢我这副乖巧的模样。”

      有水滴下,落在寂静里。

      拥有越少的人越怕失去,他不敢赌。

      他从不奢求没有的,只求能留住自己所有的。

      借来的针线有些劣质,用力拽就会断掉。

      雨声为伴,针线游走,破碎的玩偶已初具雏形。

      封寄玄第一次认识到他是一个很孤僻、沉默、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这是他第一次庆幸沈栋焰来不了,只因惧怕他失望的眼神。

      那是沈栋焰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他没有保护好。

      可笑的理由,卑微胆怯的孤儿。

      窗外雷声好大,雨一直下。

      10.

      疼,细密的疼。

      仿佛有一千万根针一同扎到了胃里,翻云覆雨,让本就不堪的内脏千疮百孔。

      我是被疼醒的。

      身上汗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向外伸出的手抖的不像话。

      痛不欲生?倒也差不多。

      幸好止痛药就放在枕头边,用虚弱的手转两圈,艰难的将药片干咽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耐药性了,疼痛削减的较以前的量相比很少。刚刚好卡在一个不至于太难受,但也睡不着觉的程度。

      手扶着床板直起腰来。摁亮手机,入目的便是那已经暗淡下去的橙黄。

      左边有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已过期。

      “……”

      早有预料,又难免失落。

      我扭头看向窗外。左右睡不着,便开始回顾这无聊的一生。

      我的故事很长,长到无从说起,却又短的不可思议。

      11.

      我是在一个落后的小山村出生的,上头有一个大八岁的姐姐。

      不过她当时还不叫沈梦水,而是一个很难听的名字:

      “刘招娣”。

      在小时候,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顾我,特别喜欢给我讲故事。

      她说,世界很残酷,爸爸是坏蛋。

      她说,妈妈是外面的,很有文化,本来都该上大学了。

      她说,她想上学。

      12.

      三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和姐姐跑了。

      锁的钥匙是我偷的,是姐姐开的。

      父亲什么都不瞒我。打母亲的时候是,放东西的时候也是。

      那天,他在表哥的婚宴上喝多了酒。喝的双目通红,酩酊大醉。

      母亲疤痕遍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光彩与笑意。

      夜晚风很大,在山林里呼呼的刮。莫名嚎叫的山头,成为我童年的梦魇。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日暮西山,歇在雾霭初起。

      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景色。很美,也很不堪。

      连夜的跑,没命的跑。到最后,我发烧了。

      高烧。姐姐说,当时的我抱起来就像个火炉。

      当迷蒙惺忪的眼隐约窥见繁华城市,当黑夜再次笼罩。

      呼吸已经渐弱,意识早已不清。

      她们的脚步好像慢了下来。

      “醒醒。”

      姐姐轻轻推了推妈妈臂弯里的我。

      我偏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嗖!——”

      一枚烟花在我的眼眸中炸开,撕裂了平静的黑夜。

      它漂亮、绚烂,是夜里最为闪耀的芒。

      声音接二连三,烟火永不停歇。

      姐姐就在我旁边,她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她说:

      “生日快乐。”

      眼尾带着父亲用烟头烫出的疤。

      13.

      妈妈给我们改名了,都随她姓。

      姐姐是自己起的,叫沈梦水,是偷看办手续时坐旁边老太太的本子得来的。

      “梦不到,寒水空流。”老太太瞥见她的动作,只笑着给她指了这一句。

      轮到我时,妈妈含笑的脸上带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

      她就这样默默的凝视着我,很不舒服。

      “叫沈栋焰吧。”妈妈蹲下身来笑嘻嘻的揉了揉我的头,那一瞬的阴郁像是我看差了眼。

      我小心揪了揪她的衣服,有些好奇。

      “是要成为栋梁的焰火。”

      妈妈牵起我的手,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心念一动,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绚烂。

      “好!”我笑着,亲上了妈妈遍布疤痕的脸。

      “要成为栋梁的烟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去(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