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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二)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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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孤儿院不算大,院里的小孩却很多。
封寄玄五岁在孤儿院里扎根,年龄不上不下,不过刚好可以让他分到一份单独的饭。
这个年岁是分水岭,以下的两人或三人一份,以上的才单独一份。
也许封寄玄忘不了这段经历,和那打饭的老师有关。
她总是耷拉着眼皮,肥肉堆积在她脸上,衬得她眼睛格外的狭小。
那饭菜清汤寡水,一份的量很少。
可孤儿院一人只提供一份,僧多肉少,恶念便开始增长。
它原先只是很小一簇,却在环境的滋养下,慢慢地烧干了整座房子。
封寄玄的五岁,是在别人的拳脚和饥饿中度过。
而那位打饭的老师从来只是笑着,从不制止“玩闹”。
她说:“这是爱,爱就是给予自由。”
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是对她这场自由爱的配乐。
封寄玄想,她看着他们争抢时的模样真像只老鼠,一只阴暗的、狡黠的、可悲的老鼠。
她的理论,他听了十年,却从未反驳过。
有种子在心里发芽、生长,无形中成了参天大树。
破土时,也许是八岁,在看见熟悉的人从墙边翻越的刹那。
阔别三年,沈栋焰逆着日光,坐在孤儿院的矮墙头,笑嘻嘻的冲他喊:“小玄!”
封寄玄眼睛被太阳刺得一花,看他时有些重影散光。
而那人灿烂却又没心肺的笑,直直撞上他,冲破了模糊,徒留一地真切。
“我回来了!”
“嗯。”封寄玄冲上去,紧紧抱着他垂下的两条腿,脑袋埋在他的腹部,一股又一股突如其来的眼泪,打的沈栋焰措手不及。
“悄悄告诉你,为了劝我姐回来,我可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连给她打两年白工都答应了。怎么样?大侄子,想我了吗?”
沈栋焰的手很暖,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又揉。一如当初。
“还走吗?”封寄玄忘了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立场去询问。
是至交好友?还是青梅竹马?再不济是毫无血缘的关系?
他不明白,却本能的想抓住他。
“走个毛线,”沈栋焰捏了把他的脸,漫不经心,“以后我天天找你玩。”
封寄玄不信他,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自以为成熟的沈栋焰咽不下这口气。
他伸出右手,其他四根手指都合上,单留一个小拇指:“我们拉勾。”
两个指头一搭,沈栋焰便开始念念有词。
“我沈栋焰,绝对会照顾好大侄子封寄玄,绝对会陪他玩,让他天天开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的笑靥,如同冬日里剔透的冰晶,纵使外表流光溢彩,却经不起丝毫碾压。
外界给予巨力,它便换了一种美。
散于空中,存于记忆。在不堪经历中,建筑了辉煌的灯塔。
自那以后,天一黑,记忆便如明珠般闪耀。
他荒芜的一生,仅和明珠搭着一条线,堪堪维系着存活。
7.
沈栋焰陪了封寄玄三年。不是天天来,但每次溜到孤儿院时都要好一顿聊,叽叽喳喳的像只小春雀,啾啾啾地叫个不停。
那年他11,不用担心饭被人抢,再加上品学兼优,彻底在孤儿院扎了根。
这几年倒也不是没人想把他领走。
封寄玄是个男孩,一个身体健康,聪慧沉稳的男孩。他不论在哪,都是不缺人要的。
六岁那年,他迎来了第一次领养。对方是一对穿着打扮优雅的中年夫妇。
这本该是个很美好的结局。
男的儒雅,女的精致,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甚至领养手续都办了个齐全。
他们与孤儿院院长交谈甚欢,直接定下了他走的日子。
封寄玄像条被圈养的宠物狗,只需要买方卖方敲定,他便可以被人带走,与一片茫然之中换个居住地。
……可能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清楚自己的归宿,亦清楚自己的来路。
于是在被那对夫妇带往隔壁市时,封寄玄知道,他要离开这片地方了。
一向乖巧的他展现出了从未有的叛逆。
封寄玄倔强的不肯离去,即使再多言语,也不肯动摇。
院长找他谈过好几次话,夫妇也找他说过很多次。
可封寄玄仍不松口,那对夫妇最后也只好抱着惋惜的态度,领养了另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
他们走的时候是个大晴天,管理他的老师在房间里,和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孤儿院不走人,留那么多孩子始终是个负担,如果不是那对夫妇肯退而求其次之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的伙食肯定还要再降一次级。
“哎呦。他们条件那么好了,还不肯走,这下好了吧,机会被别人截胡了。”老师絮絮叨叨隐含着指责的言语,没有一句戳中他。
封寄玄只是听着,心里却想着很久以前。
毕竟有个人对他说,他会回来找他。
去了别处,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于是兜兜转转,封寄玄从沉稳变成了孤僻,从一开始的絮絮叨叨变成了无人问津。
无人探寻的孩子,在孤儿院只会成为被孤立的对象。
他就这样在角落里一点一点的长大,直到等待的人回来,才愿展露重重包围下的内里。
8.
“喂,想什么呢,这么愣神。”一个小石子在经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后,骨碌碌的滚到他的脚边。
“没什么,数学题。”封寄玄对于这位杜撰来的假舅舅愈发无奈。
他冲那人一扬眉,一句“你要做?”成功堵住了沈栋焰细究的欲望。
阳光洒在低墙上,封寄玄膝上书的字被照耀的不甚清晰,一时花了他的眼。
沈栋焰兀自生气了会儿,瞥见封寄玄无动于衷,甚至眼中藏笑后,便按耐不住,凶凶巴巴的跑到便宜侄子旁边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的扯着廉价的布料:“欸,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封寄玄有点愣:“问这个干什么?”
“你管那么多?回答就完了!”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佯装沉思。眼神四处飘转,漫无目的。
稍稍偏头,便猝不及防的撞上认真专注的眼眸。
世间再凉薄的圣人,也不得不承认,沈栋焰有张好脸。
但仅限于他收掉那一身扎人的脾性。
“你接我放学吧。”
“蛤?就这?”沈栋焰将不可置信写在脸上,充满疑惑,“你就想要这?”
“对,”封寄玄与他对视“接我放学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沈栋焰又抽的什么风,但那一天的封寄玄是很高兴的。
一贯喜行不言于色的他,那天肉眼可见的柔和。
就连班上总是拉踩他的人贴脸,封寄玄也难得维持着张好脸。
“喂 ,封班长!你看我这个挂件,隔壁班雅娴送我的生日礼物哦,去专柜店买好像得几十块吧,不知道班长一顿饭有没有那么贵呢?!”
那人一边不屑的睨着他,一边又把那挂件在他眼前晃晃。
封寄玄没理他,只是赏了个白眼,暗地里却偷偷盯着他的书包拉链。
挂件一看就是少女选的,是个很可爱的毛绒小熊。眼睛那里两个黑豆,看上去有种蠢萌感。
他与小熊对视,心底却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在灼烧。
强烈的后知后觉的愧疚感将封寄玄包裹,强迫着他移开视线。
封寄玄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小孩,只有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才让他明白,当时说不出来的感受有个名字,叫“嫉妒”。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放学铃响起,太阳半边露着坠在天边,橘黄像是给整个世界叠加了一层滤镜,有些不真实的魔幻。
沈栋焰很显眼,抽条长的身高让他在一众大爷大妈们鹤立鸡群。
封寄玄随着人流出来,一眼便瞅见了。
“欸欸欸!大侄子!这儿!”
沈栋焰过于活泼的性格,和仿佛缺根弦的脑子,直接清空了方圆半米。
“……”
封寄玄朝他走去,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又不是瞎子,你这样嚎不累吗?”
沈栋焰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快要压在他身上,一副哥俩好的姿态。
闻言,他只是尬笑两声,用出了很低级的转移话题技术:“咱们回去吧?”
封寄玄抿唇,低低应了声“好”便再无下文。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他二人刚走没几步,封寄玄便又见到了熟悉的两颗小黑豆。
隔着重重人群,视线和嗅觉几乎要被校门边的小摊侵占。
可封寄玄却一眼便望见了。
耳边沈栋焰仍在兴奋的和他说话,而他似是受了蛊惑,目光一刻没有从那细软毛的小熊身上移开。
下个路口拐角,挂饰在风的轻摇中荡上了一辆汽车,扬长而去。
封寄玄的心莫名空了一块。
他从世俗喧嚣中抬眼,猝不及防,直直的撞入了盛大的落日。
那是光明,那是余晖。
沈栋焰的声音不知何时停止,他好像就是在一片空寂中漫无目的的走。
周围的人都在走,没有人会为了谁而停留。
封寄玄却蓦地止步。
他只是忽然地,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很累。
算了吧。不知是谁说。
你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命,从一开始便被褫夺了活着的权利。
能感受心脏跳动就已经是极致的荣幸,其他的,没有一个属于你。
封寄玄这样想着,身体犹如坠入泥潭。
深陷……
浸没……
长眠。
呼吸道不知被什么堵了个死,他便只能像条狗一样,竭力张大嘴去呼吸空气。
他在这片令人胆寒的恐惧中,享受着堪称巅峰的满足。
忽然,封寄玄的身体被人拽动。
微风擦过他的鬓角,夕阳照射着他的瞳孔。
橙光中,那一抹放肆的微笑,是伸入泥潭唯一的枯枝。
“你……”
沈栋焰突然从身后掏出一个巨大的小熊。
棕色的软毛、扣子缝上的豆豆眼、带笑的嘴唇。
他未开口说,他却能懂得。
残阳被地平线吞噬,留守万千晚霞。
在最后的一星光点中,少年人眉眼微弯:
“别人有的,我大侄子必须有。”
“不用羡慕他们,你还有我。”
“生日快乐。”
晚风吹动了那些细长的草,吹开了层层涟漪,也轻轻拨动了心弦。
拿起小熊的时候,刚刚知道自己生日的封寄玄悄悄许了个愿:
希望以后的每年、每天、每一刻。
都有你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