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23、顺风车 荣昉翊的黑

　　荣昉翊的黑色宾利稳稳驶入平鼎大道，车头两盏暖白色的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明晃晃的光柱扫过荣家大宅门前那两株苍劲的罗汉松，两排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树影在晃动的光柱里一闪而过，转眼便重新没入身后的夜色中。
　　雕刻着缠枝纹样的雕花铁闸门识别过车牌号码后，顺着轨道缓缓滑开，黑色轿车平顺地驶入，车轮稳稳碾过打磨光滑的花岗岩路面，顺着坡道慢慢驶入私家地库。
　　驶入地库的瞬间，沿着坡道排布的感应灯顺着车辆前进的方向一盏盏次第亮起，冷调的白色光芒依次铺开，慢慢照亮了靠墙位置并排停着的几辆私家车。最靠近坡道入口那辆黑色迈巴赫是大荣生荣峪昌的，旁边那辆线条流畅的银灰色保时捷卡宴是荣夫人唐雾的，角落的阴影里还安安静静停着一辆，整个车身都蒙着一层米灰色的防尘罩。后面还停了好几辆车，看不真切车型，也不知道那是谁的车。
　　宾利停稳后熄了火，方向盘包裹的头层牛皮还留着荣昉翊掌心持续传来的温度，仪表盘的幽蓝背光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投下了一层带着凉意的淡蓝色薄光。他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拉开车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放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而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坐在副驾驶的温晞桐抬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脆响在格外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放在脚边的棉麻帆布袋拎起来，轻轻放在自己弯曲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帆布袋磨毛的袋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已经推开一条缝的车门动作做到一半，忽然稳稳停住了。
　　“荣生，多谢今晚顺路车我返嚟。”
　　温晞桐轻轻转过头看向坐在驾驶位的荣昉翊，车厢顶部柔和的顶灯在她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柔软阴影，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不算明亮的昏暗中微微闪了一下细碎的光。
　　荣昉翊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晕着一点车厢顶灯洒下来的暖光，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清具体情绪，只听见他声音低低的，顺着车厢里还没散的钢琴旋律漫出来：“唔系顺路。”
　　他说着，率先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来帮她拉开了车门，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搭在车门框上，避开了她的发顶，却还是给她挡着上方棱角分明的门框：“上去啦，夜风吹住冻，快啲入屋。”
　　温晞桐踩着地库干爽平整的水磨石地面站稳，指尖攥着帆布袋的肩带轻轻捏了一下，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通往住宅一层的电梯口走。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的时候，荣昉翊还站在车边没动，双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安安静静望着她的方向，暖黄的地库灯光落在他肩背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你……都早啲上去休息啦。”温晞桐的声音轻轻飘在地库安静的空气里，带着点晚风吹出来的软意。
　　荣昉翊‘嗯’了一声，却没挪动脚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我等阵再上，你先入去。”
　　温晞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握着帆布袋肩带的指尖松了松，转身慢慢走进了亮着冷白光的电梯轿厢。伸手按下对应楼层的按键，看着按键慢慢亮起来，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电梯轿厢光滑反光的金属侧壁，还能隐约看见车库出口那侧，那个一动不动立在车边的黑色身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挪动过半步，一直维持着望向她这边的姿态，直到电梯门开始缓缓往中间合上，那道落在金属壁上模糊的影子，才随着缝隙的收窄，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电梯稳稳升到一楼，停稳后轿厢门缓缓打开，温晞桐提着帆布袋走出轿厢，沿着铺了浅灰色地砖的走廊，往偏院的连廊慢慢走过去。走到偏院门禁前，她从帆布袋的侧袋摸出自己的门卡，捏着卡片轻轻贴在了刷卡感应区，听见一声轻脆的“咔哒”响，锁芯弹开的声音清晰传进耳朵里，院门的门锁应声弹开。她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推开院门，玄关位置装着的人体感应廊灯立刻自动亮起，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顺着玄关的地面慢慢漫出来，轻轻裹着她带着外面晚风吹来的凉意，一步步落进了安静的院子里。
　　温晞桐顺着玄关往里走，打开了自己居住的套间房门，换好门口摆着的棉拖鞋，后背轻轻靠在关紧的门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轻轻跳着，节奏比平日里快了半分。从演唱会散场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开始，到一路坐着他的车慢悠悠回来，这大半个晚上积攒的、起起落落的跌宕情绪都慢慢往心底沉下来，所有繁杂的感受都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只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像羽毛一样，轻轻蹭着她的心口。
　　温晞桐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烫的耳尖，嘴角忍不住轻轻向上弯了弯，把肩上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好在玄关的边几上，才转身慢慢往茶水间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白开水。
　　透亮的玻璃杯子握在掌心，温度是刚刚好温温凉凉的，一口温水喝下去，顺着喉咙慢慢滑进空落落的胃里，刚才一路坐在副驾上，下意识绷着的那点淡淡的局促不安，才彻底跟着松了下来。她握着杯子走到靠着院子的窗边，伸手拉开了半掩着的米白色窗帘，隔着院子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树冠望过去，能清楚看见地库出口那边，缓缓亮起来的一束暖白色车灯，光柱跟着车轮慢慢动起来，没几秒就稳稳停在了院子外规划好的泊车位上。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又轻轻合上，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顺着院子围墙边的树影，慢慢往主宅的方向走，没走几步，身影就没入了主宅玄关晕开的暖黄灯光里，很快就彻底看不见了。温晞桐握着玻璃杯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沉沉卧着的黛色山影上，安安静静发了一会儿呆，晚夏末尾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扇吹进来，带着山间浅淡清新的草木香，轻轻扫过她垂在肩边的发梢，带着一点舒服的凉意。
　　她对着窗外轻轻呼出一口带着温热气息的气，把已经喝空了的玻璃杯放在窗边矮矮的原木几上，转身慢慢往浴室走去，打开热水器放了一缸温度适宜的热水，准备洗澡解乏。暖黄色的浴室灯顺着她的发顶落下来，落在她轻轻晃着的发梢上，晕开一层软软的光圈，整个安静的偏院，都浸在了这安安静静、漫无边际的温柔夜里。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浴缸里的热水慢慢凉了下去，温晞桐才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出浴室。湿漉漉的发梢不断滴着水珠，落在浅色浴袍的肩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她拿过干毛巾慢慢擦拭头发，随手点开了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好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全都是大学同寝室好友发来的，问她今天去看男团的演唱会体验如何，有没有抢到主唱的签名周边。
　　温晞桐弯着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字回复，说到散场的时候碰巧搭了熟人的车回来，没等她多说什么，好友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追着问是什么样的熟人，能不能凑成一段好缘分，闹得她指尖顿了顿，耳尖又悄悄热了起来，只飞快打了个“别瞎想”的表情包，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不再去看那些闹哄哄的调侃。
　　擦到半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温晞桐拿出吹风筒慢慢吹着头发，温热的风扫过发梢，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氛，满屋子都浸在了软乎乎的香气里。吹完头发她拢了拢浴袍领口，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再推开一点，晚风吹进来带着更浓的草木气。温晞桐靠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想起刚才车厢里他那句低低的“唔系顺路”，心脏又轻轻晃了一下。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沿，白天演唱会散场时拥挤人潮里，那只稳稳扶住她胳膊的微凉手掌，又清晰浮现在了脑海里。那个时候人挤着人，她被身后狂奔的粉丝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往旁边的护栏倒过去，预想中的磕碰没到来，反而撞进了一片带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她抬头喘气的时候，就撞进了荣昉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算起来，她住进荣家这一年半里，其实和荣昉翊碰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他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扑在集团庞杂繁重的事务中，不是在开会，就是搭乘私人专机出差，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时，才会偶尔回荣家大宅住上一两晚。就算在大宅里偶然碰到，两人也不过是停下脚步点头打个招呼，最多说两三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相处氛围始终带着几分不远不近的疏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安稳稳同坐一辆车，轻轻松松聊了大半个小时的闲话。
　　带着山间草木清爽气息的风又从半开的窗扇吹了进来，混着点午夜山间夜露的微凉潮气，拂过裸露的脖颈带着浅浅的凉意。温晞桐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真丝浴袍松垮的领口，抬手抓住窗沿慢慢把窗扇往小关了些，直到只留一道细缝透进新鲜空气，才收回手转身，脚步轻轻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她刚把放在枕边的手机拿起来，亮着暗纹的屏幕就又亮了一下，低头看过去，原来是大学同寝的好友又发来一张截取自社交平台的演唱会路透。
　　照片里是散场时散着人流的通道口，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半扶着一个姑娘站在柱子边躲拥挤的人潮，虽然只拍了个挺拔的侧影，温晞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荣昉翊。
　　好友的消息跟着图片跳出来：“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顺路载你回来的熟人？”
　　温晞桐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指尖忍不住又有点发烫，指尖顿了好一会儿才打字回过去：“是。”
　　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新的推送，是本地气象发来的预警，说今晚后半夜会有冷空气南下，降温幅度能有七八度，提醒大家及时添衣。
　　温晞桐随手点掉推送，指尖划过刚才那张路透图，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舍得删掉，轻轻按了保存按键，把图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专门锁起来的隐藏相册，才把手机扣在枕边，起身拉好了窗帘，转身掀开薄被躺了进去。
　　床头暖黄的小灯被抬手按灭，窗外的月色顺着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细碎的光，落在干净的床铺上，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温晞桐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深色的天花板，好半天都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发生的点点滴滴，还有荣昉翊那句低低的“唔系顺路”，绕来绕去，扰得心口一直轻轻发颤。
　　也不知道翻来覆去躺了多久，意识才慢慢模糊下去，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得晃眼。温晞桐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才发现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除了同寝好友发来的一串调侃，还有一条管家程叔早上七点多发来的消息说：“大少吩咐厨房整咗你钟意食嘅虾饺早茶，若瞓醒咗可以直接去主宅餐厅。”
　　温晞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半天，指尖慢慢摩挲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飞快给程叔回了消息说自己马上过去，才掀开被子起身换衣服。选了半天，她最终挑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才往主宅走。
　　沿着院子里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走过去，远远就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早茶香气，刚走到餐厅门口，荣夫人唐雾就笑着抬头朝她招手：“晞桐嚟咗？快啲过嚟坐，先蒸好嘅虾饺仲热，昉翊特登吩咐厨房留畀你嘅。”
　　温晞桐笑着应声走过去，刚拉开椅子坐下，抬头就对上了荣昉翊望过来的目光，他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看见她看过来，还轻轻抬了抬手里的咖啡杯，算作打招呼。温晞桐的耳尖莫名又热了，连忙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咬开一口，鲜浓的汤汁立刻溢了满口，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就撞见荣昉翊低低的笑，那笑声顺着空气飘过来，带着点说不出的哑，挠得她心口又轻轻晃了晃。
　　温晞桐攥着筷子小口抿了微凉的茶水压烫，听见唐雾坐在对面笑着开口：“晞桐就系腼腆咗滴，边似你，日日忙到脚不沾地，返嚟又唔肯多讲两句话。”
　　荣昉翊没接唐雾话头，只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指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轻轻转了半圈，再开口时，声音还是他惯常那种低低沉沉带着磁感的调子：“寻日演唱会散场的时候人挤得很，你当时有没有被旁人挤到撞到啊？”
　　“冇冇冇，完全冇?，嗰阵多得你伸手扶住我，我先企得稳冇跌低。”
　　温晞桐捏着筷子垂着眼，方才慢慢升起来的热意还凝在耳尖，细细一层淡红迟迟没有褪下去。
　　“都同你讲咗唔使同我客气?。”
　　荣昉翊笑了一声，搁下咖啡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上午仲有个视频会议，先上去书房啦，你哋慢慢食。”
　　擦过温晞桐身侧的时候，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和昨天撞进他怀里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勾得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都轻轻发紧。
　　唐雾斜靠着餐桌，静静看着荣昉翊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转进楼梯转角消失不见，才慢悠悠转回头，一双含笑的眼睛直勾勾落在温晞桐身上，不偏不倚就戳破了她藏不住的心思，指尖隔着桌面轻轻点了点，点破了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佢最近都唔出差，话要留喺哩边处理公务。”
　　温晞桐正低着头咬咬蒸得皮薄馅足的虾饺，鲜美汤汁还在舌尖漫开，冷不丁听见唐雾这番点明心思的话，原本就带着薄热的脸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热度顺着耳根一路爬满脸庞，连握着筷子的手都跟着泛起轻颤，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竹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