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24、智齿拔除 下午三点整

　　下午三点整，温晞桐刷开诊室门禁走了进去，先到更衣室换好那件洗得干净平整的浅蓝色医用刷手服，再仔细戴好一次性无纺布手术帽，把落在耳旁和颈后的每一缕头发都严严实实地塞进帽子，生怕有一根发丝露出来，影响手术的无菌要求。
　　接下来的洗手环节，温晞桐花的时间比常规术前洗手流程整整多了一倍。从指甲缝到每一根手指的指缝，再到手背、掌心、手腕，每一个容易藏污纳垢的死角，她都严格按照外科洗手法反复揉搓，最后再用皮肤消毒液反复搓洗到手腕以上十公分的位置。
　　拔牙所需的手术器械前一天晚上就已经由器械护士准备妥当、摆放整齐，可温晞桐还是不放心，走到器械台旁重新一件一件仔细检查。每一件器械，她都亲手拿起来核对包装上的灭菌日期，检查密封包装的完整性。指尖顺着器械表面的标签轻轻划过，特意确认标签上的灭菌指示带已经完全变色，确定符合无菌要求后才放心放下。
　　术前要用的麻醉剂早就从医院药品冷藏柜取出，正放在室温下回温。储存在医院系统里的口腔X光片，被她在诊室电脑上反复调阅，无论是口腔全景片、局部咬合片，还是术前专门拍摄的CBCT三维重建影像，每一张片子都被放大到最大倍数，不断旋转调整观察角度，一遍又一遍确认智齿牙根和下牙槽神经管的位置关系。那条走行在下颌骨内的下颌管，已经被系统在影像上标注成了醒目的红色警示线。
　　整台手术的完整流程，早就在温晞桐的脑海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空气中无声地比划着每一步操作，连手腕转动的幅度都精准到近乎可以用刻度衡量。
　　到了下午三点五十分，安静的诊室门口清晰传来了一串沉稳均匀的脚步声，皮鞋鞋跟轻敲地面的声响，隔着半掩的诊室门也清晰可闻。荣昉翊准时出现在了诊室门口，笔挺的身形立在浅色门框下，身上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并没有穿在身上，而是随意搭在身后特助古锡乐的臂弯里。
　　荣昉翊今天穿了一件质感细腻的浅灰色棉质衬衫，领口规整挺括，带着淡淡的衣料清香，袖口被他特意平整地卷到手肘位置，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精瘦却结实有力的前臂。他常年佩戴的腕表已经提前取下，是他知晓本次拔牙手术的要求，特意提前摘掉的。
　　“荣生，请坐。”
　　温晞桐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牙科椅，荣昉翊依言坐下，牙科椅表面的真皮在他身体重量的压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他看着护士上前为自己围上一次性无菌围兜，深蓝色无纺布围兜在胸前被卡扣固定，这个略带束缚感的动作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古锡乐则安静站在诊室门外的角落，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会尽量快啲完成呢台手术。”
　　温晞桐戴上一次性无菌乳胶手套，橡胶手套撑开时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服帖地裹紧了她的手腕。她站在牙科椅右侧，抬手轻轻调整了手术灯的角度，让冷白色的光束精准落在荣昉翊的下颌位置，既不会晃到他的眼睛，也不会造成其他不适。
　　“麻醉期间如果觉得痛，你就举左手示意我，我会即刻停低操作。”
　　荣昉翊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平稳：“开始吧。”
　　纤细的麻醉针刺入牙龈黏膜时，荣昉翊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了一下，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温晞桐从余光里清楚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手上推针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针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往组织里推进，边推进边轻轻回抽针管，确认没有刺入血管后才继续推药。整个麻醉剂注入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比常规的推药时间整整长了一倍。
　　“麻药要五分钟先可以完全起效。”
　　温晞桐轻轻放下注射器，往后退了半步，给病人留出放松的空间。
　　“你可以稍为休息下。”
　　荣昉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温晞桐身上，看着她低头调整手术灯的角度。她戴着透明的防护面罩和医用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盯着灯光，一点点微调角度，纤长的睫毛在护目镜的边缘投下一圈细小柔和的阴影。
　　“温医生，你寻晚几点瞓?？”
　　温晞桐调整灯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还是继续把灯的角度调整到位才停下动作。
　　“荣生，你而家系病人，请配合治疗。”
　　温晞桐的语气依旧温和，态度却带着医生不容置喙的坚决。她拿起消毒棉签，用棉签的尖端轻轻触碰他已经麻醉生效后失去知觉的牙龈区域。
　　“呢度有冇感觉痛？”
　　“……冇。”
　　“呢度呢？”
　　“冇。”
　　“好嘅。”
　　切开、翻瓣、去骨、分牙，整套操作一气呵成。温晞桐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手术刀在她手里稳稳划开牙龈组织，切口精准地沿着牙冠外形线的弧度延伸，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完整暴露出埋在骨下的阻生牙冠。紧接着，她换用翻瓣器，将牙龈软组织完整轻柔地剥离翻开，恰好暴露出去骨需要的操作范围。高速牙科手机在她手里，以精准到毫米的幅度一点点磨除阻挡智齿拔除的骨质，持续的冷却水流从手机尖端不断喷出，带着磨下来的细微骨屑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换用牙挺操作时，温晞桐精准选了一把中号直挺，挺刃以最合适的解剖角度稳稳插入牙冠和牙槽骨之间的自然间隙，手腕以一个固定支点为轴心，均匀轻柔地慢慢旋转发力。她的手指小巧却极其有力，指腹能清晰感知到牙根在挺刃作用下每一分细微的松动度。
　　荣昉翊闭着眼，口腔内的神经阻滞麻醉完美阻断了他的痛觉，却没有阻断他的触觉和听觉。他感受到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从牙槽骨深处一点点传出来的钝钝震动。骨传导把手机的嗡鸣放大成一种低沉的轰鸣，顺着颌面骨骼一直传到颅腔里面，闷闷地反复回响。还有温晞桐的手指，操作时她的左手食指会偶尔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橡胶手套，温度传递得并不真切，可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原本攥紧诊椅扶手的手指不由自主松了一点点。
　　温晞桐低头操作拔牙时，鼻尖距离他的颧骨还不到二十厘米。
　　“牙根已经松咗，跟住落嚟就拔除。”
　　温晞桐清软柔和的声音隔着一层淡蓝色薄而透气的医用口罩，轻轻传到荣昉翊的耳边。
　　“可能会有少少拉扯感，唔使紧张。”
　　“嗯。”
　　荣昉翊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沉闷的回应，温晞桐随即用专用拔牙钳夹住已经松动的智齿，牙钳的喙部精准卡住牙冠与牙根的连接处，固定稳妥后，她缓缓转动手腕，以契合牙槽骨解剖结构的精准角度旋转提拉。这颗埋伏阻生齿顺着牙槽窝的方向被完整取出，整个提拉拔除的过程还不到二十秒。
　　温晞桐把完整拔出的智齿放在消毒托盘上，能清楚看到这是一颗完整的、带着两个弯曲牙根的磨牙，牙根表面的牙周膜还完整地附着在牙根上，没有半点碎裂残留。她快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整个牙槽窝，确认没有残留的牙囊组织或碎骨片，才放下心来。
　　“拔完啦，而家做缝合伤口。”
　　持针器带着缝线穿过牙龈组织，她的动作灵巧得就像在绣花。第一针落在创口的正中位置，第二针和第三针分别向两侧偏移完全相同的距离。缝合线的张力被她精准控制在一个刚好能把创口严密对合、又不会因张力过大引起周围组织缺血的程度。
　　荣昉翊忍不住睁开眼，看见温晞桐低头操作时，额前有一缕碎发从蓝色手术帽的边缘滑落出来，轻轻粘在护目镜的边缘。温晞桐腾不出手去拨开碎发，两只手都在进行精密的缝合操作，左手持镊子固定翻开的组织瓣，右手持针器带着缝针准确穿过牙龈对合创口。那缕碎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粘在她的护目镜边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节奏轻轻颤动。
　　“得啦。”
　　温晞桐剪断缝合线，把手里的器械整齐放回托盘，从巡回护士手里接过一块灭菌干棉球，轻轻放在他的拔牙创口上。
　　“咬住棉球压迫止血，半个钟之后可以吐咗换一块新嘅。止痛药我开咗三日嘅份量，如果夜晚痛得好犀利，可以食多一粒，千祈唔好超过包装上面写嘅每日最大剂量。”
　　荣昉翊咬着棉球，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他的腮帮子被鼓鼓的棉球撑得凸起一块，和他平时冷感疏离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微妙又可爱的冲突。
　　温晞桐下意识低下头凑近：“咩话？我冇听清楚。”
　　“……技术几好?。”
　　本来就被大团棉球填满了整个口腔，荣昉翊只能费力地一点点调整舌头和下颌的位置，慢慢重复了一遍刚才称赞的话语，卡在齿间的棉球让他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显得含混不清，只透出模糊的音调。
　　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温晞桐下半张脸，清亮的笑意却从眼角弯弯的细纹里溢出来，从轻轻颤动的长睫毛里溢出来，从她摘下手术帽时黑亮头发散落下来的柔和弧度里溢出来。温晞桐的头发被手术帽紧紧压了两个小时，发尾弯成几个不规则的浅浪，轻柔地顺着她纤瘦流畅的肩线落下来，最终轻轻停在她光洁的肩胛骨上，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多谢夸奖。”
　　温晞桐声音清浅，带着牙医特有的温和镇定。温晞桐缓缓摘下沾了些消毒水味的一次性手套，随手团了团丢进一旁标注着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转身轻步走到手术室内侧的洗手台前，按下出液口挤出透明的消毒洗手液，指尖带着泡沫细细揉搓着，一边开口叮嘱：“返去休息嘅时候，记住一定要同伤口冰敷。呢两日唔好食太硬、太韧嘅嘢，尽量食温凉、容易吞咽嘅食物。如果真系痛到顶唔顺，就打电话揾陈医生上门帮你睇一睇。”
　　负责配合手术的护士进来收拾手术台上用过的器械与敷料时，才发现荣昉翊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专用的牙科治疗椅上。方才手术结束后，护士早已将向后仰倒的牙科椅靠背重新调回直立位置，可荣昉翊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荣昉翊的目光安静地越过正在低头整理手术托盘的护士的肩膀，遥遥跟随着温晞桐的背影。荣昉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她纤细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诊室门口，都没能收回目光。
　　“荣先生，呢边手术已经做完咗，你可以走?啦。”
　　护士见他一直没有动作，才轻声出声提醒。听到提醒，荣昉翊这才缓缓回过神，从座椅上站起来。他接过跟在身后的古锡乐递来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走出诊室时，因为咬止血棉球咬得太紧，一侧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圆滚滚的，与他臂弯上那件剪裁考究、线条利落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的戗驳领碰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却又格外鲜活真实的对比。
　　跟在荣昉翊身后出来的古锡乐看到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把快要溢出的笑意压回去，重新恢复到职业化的面无波澜的平静神态。
　　一行人走出拔牙诊室时，刚好看见温晞桐正站在诊室门口不远处的护士站，低头和当值的值班护士交代荣昉翊的术后注意事项。
　　古锡乐抬眼不着痕迹地看了温晞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已在荣昉翊身边做了整整六年的特助，早已摸清了老板的习惯，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安安静静闭上嘴，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