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22、意外同场 荣馨欣的手

　　荣馨欣的手机突然叮叮咚咚不间断响了起来，清脆的提示音在散场后依旧嘈杂的展览馆出口显得格外清晰，她连忙慌慌张张从帆布包的侧兜摸出手机接起，刻意压着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用带着几分沙哑的破锣嗓子对着话筒高声喊了两句：“你喺边，我出嚟啦”。
　　荣馨欣匆匆挂断电话之后就转头，对着身旁的温晞桐晃了晃还亮着屏幕的手机说：“我朋友开车嚟接我去食宵夜，你一齐去啦。深水埗新开咗间甜品铺，佢哋话啲杨枝甘露正到飞起。”
　　温晞桐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顺着胳膊滑下来的米白色帆布袋往肩颈处提了提，软声软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歉意：“唔去啦，听日早班，七点半要到医院上班，要返去瞓。”
　　荣馨欣若有所思地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把视线转过去扫了不远处的荣昉翊一眼。荣昉翊正站在离她们一米开外的地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拇指在亮着冷光的屏幕上缓慢地一下一下滑动，整个人姿态松弛又随意，完全看不出一点要主动开口道别离开的意思。
　　荣馨欣的嘴角不由自主悄悄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她飞快把那点带着八卦意味的笑意压在了唇底，伸手轻轻拍了拍温晞桐的肩膀：“好啦好啦，你返去休息。”
　　“嗯嗯。”
　　温晞桐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谢意。荣馨欣挥着手快步离开了，指尖亮橘色的甲油胶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一道晃眼的温柔弧线，脚上厚厚的厚底老爹鞋轻轻踩过一张掉在地上皱巴巴的演唱会宣传海报，很快就消失在出租车等候区攒动涌动的人群之中。
　　展览馆外的出口处，一下子就只剩下温晞桐和荣昉翊两个人了。看完演唱会的粉丝们正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陆续朝着各个方向散去，手里捏着的应援棒那层淡淡的荧光蓝色，在沉沉的夜色里一盏接着一盏慢慢熄灭，最后融进墨色的夜幕里再也看不分明。
　　街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飘出咕嘟咕嘟不停熬着的关东煮浓郁的汤底香气，这股暖融融的咸鲜味道又和展览馆里面残留了一整晚的爆米花甜甜的奶香味温柔混在一起，在带着薄薄潮气的晚风吹拂下慢慢向四周稀释开来，漫在整段街头的空气里。
　　温晞桐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只手拎着垂在身侧的帆布袋，另一只手抬起，把被夜风吹得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慢慢别到耳后。她心里还在扑通扑通打鼓，完全不确定应该怎么结束今晚这场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偶遇，就在她站在原地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荣昉翊先开口了。
　　“我送你返去。”
　　荣昉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把一直套在食指上慢悠悠转着的车钥匙摘下来，牢牢握在自己掌心里，车钥匙金属外壳带着的外边晚风吹出来的凉意一点点从掌心顺着血管慢慢传到指尖，恰好让他的语气能稳稳保持在一个刚好不会发抖的温度上，听起来平整又自然。
　　“不用了，我可以坐地铁……”
　　“而家呢个时间地铁站好多人。”
　　没等温晞桐把完整的拒绝的话说完，荣昉翊已经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当，黑色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声清晰均匀的声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确认她到底有没有跟上来。
　　温晞桐站在原地暗自犹豫了两秒钟，指尖悄悄攥了攥帆布袋的肩带，最终还是轻轻提了提肩头的袋子，慢慢跟了上去。帆布袋在她的肩头随着走路的幅度轻轻来回晃动，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发出轻轻的塑料摩擦声，细细簌簌的，在格外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下蹭着耳膜。
　　荣昉翊那辆宾利稳稳的停在展览馆停车场的VIP区域，和周围贴满了闪着亮片的男团应援贴纸、花花绿绿的保姆车并排停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又异常。荣昉翊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静静站在车门边，手掌自然搭在车门的上沿，等待着温晞桐上车。
　　温晞桐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闻到了车里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丝丝清冽沉静的木质调香薰。荣昉翊绕着车头走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抬手发动了引擎。舒缓的古典乐立刻从车载音响里缓缓流了出来，是大提琴独有的低沉旋律，旋律走得缓慢又克制。
　　深蓝色的中控台上，稳稳放着一个小巧的乐高人仔，是一个举着银灰色三叉戟的海神造型。它头顶那顶塑料材质做的金色王冠，在仪表盘透出的微弱冷白光线下，静静反射着柔柔的暖金色光泽。温晞桐的目光在这个巴掌大小都算不上的小小乐高人仔上，轻轻停了一秒，原本绷着的唇角不自觉就悄悄弯了弯，带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
　　荣昉翊单手随意扶着黑色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另一只手松松垮垮搭在车窗开关旁，修长的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边缘被磨得发亮的皮革，节奏轻缓，没什么规律。宾利慢慢驶出演览馆空旷的露天停车场，稳稳汇入了夜晚城市街道上滚滚向前、奔流不息的车流当中。
　　展览馆标志性的浅灰色弧形穹顶，随着车辆往前行驶，在锃亮的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完全全被一座横跨街道的灰色天桥挡住了身影，再也看不见轮廓。
　　道路两旁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霓虹灯招牌，在傍晚落雨之后潮湿朦胧的空气里，一点点晕开一圈圈柔和又暖融融的光晕，红色的茶餐厅灯箱招牌、亮金色的珠宝店旋转门头、冰蓝色的连锁便利店方形标志，随着车辆不断往前移动，在干净的汽车挡风玻璃上慢慢拉成一条条模糊流动的彩色线条，光影晃动人的眼睛。
　　温晞桐正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流动的霓虹光影，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一圈圈绕着身侧帆布袋的棉麻肩带，动作缓慢又松弛。
　　温晞桐耳垂下那枚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每次车子平稳经过亮着灯的路灯时都会轻轻闪一下，闪一下，又闪一下，像一串只有握着方向盘的他一个人才留意到的、带着隐秘气息的特别频率。
　　温晞桐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那是一个被她努力用意志力压制住的哈欠，只有一点点浅浅的气声从微张的嘴角漏出来。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哈欠结束的时候，沾上了一点生理性的透明泪液，在刚好路过的路灯光映照下，亮晶晶沾在睫尾。她迅速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不能被旁人发现的重要证据，带着点笨拙的小心。
　　荣昉翊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平整黑色路况和她眼角那片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淡泪渍之间，快速来回切换了几次，车子正好稳稳停在路口等红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没两秒又悄悄重新攥紧。
　　“眼瞓可以瞌一阵，到咗我叫你。你冻唔冻，程叔喺你面前嘅储物箱放咗张薄披肩。”
　　荣昉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刻意放得柔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迁就。
　　“唔使了。”
　　温晞桐强撑着提起一点精神，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眼尾还带着倦意的红。
　　“我唔系好眼瞓。”
　　荣昉翊没有戳穿她眼底那片掩不住的浓浓倦意，他静静看着前方已经堵成长龙的长长车流，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子平稳驶过车来车往的甸普道，顺着蓝底白字的路牌，慢慢拐进往塘九去的方向。
　　“系偏院住得惯唔惯？”
　　荣昉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问一句今天的天气好不好，没有刻意的寒暄，也没有额外的铺垫，就像只是聊起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小事。说话间他腾出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随手把中控台上音响的音量慢慢调低了两格，让原本就柔缓的钢琴旋律，在封闭的车厢里变得更轻更淡，刚好盖过窗外隐约的车声，又不会扰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温晞桐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本无意识绕着帆布袋米白色肩带慢慢打转的纤细手指，一点一点慢慢停了下来，她顺势乖乖收拢了手指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后背也不自觉轻轻挺得端正。
　　“可以的。”
　　温晞桐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只系唔喜欢麻烦到其他人。”
　　荣昉翊搭在黑色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许，分明骨感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瓷白，没过多久又缓缓松开。他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延伸开的沥青道路，紧抿的唇让原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条微微收紧，片刻后又重新舒展开，车厢里只剩下低柔的钢琴曲旋律静静流淌，还有窗外车流接连驶过湿润柏油马路时发出的轻轻沙沙声。
　　荣昉翊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车慢慢拐进通往平鼎山的盘山公路，路两旁浓密的树冠在头顶枝桠交叠，连成一片浓密荫蔽的黑色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