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21、追星现场 温晞桐站在

　　温晞桐站在演艺场馆入口攒动的人潮里，指尖微微发紧，攥着捏得发皱的演唱会门票，只觉得整个人局促又格格不入。周遭全是为这场演唱会精心打扮过的年轻粉丝，有人穿着领口印着心仪男团成员大幅头像的应援T恤，有人把印着偶像应援口号、缠了LED灯条的发光手幅举得高高的，还有人头上戴着安了小闪灯的软绒猫耳朵发箍，一步走动就晃出星星点点的亮光。温热的空气里混着发胶定型剂、果香调香水混杂在一起的甜腻香气，兴奋又嘈杂的尖叫声从场馆入口的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接一层卷着劲儿拍在她的耳膜上，连心跳都跟着这声浪震得发颤。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挽着她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检票口走，脚下一双厚底老爹鞋踩得虎虎生风。
　　“你日日返工，放工就睇书，放假要嘛自己一个人喺荣宅，要嘛跑去做义工······”
　　荣馨欣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指甲涂着亮橘色的甲油胶，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仲系人吗？你阿妈将你托付畀我伯娘同阿妈嗰阵系点讲?？「帮下手照顾下晞桐」。我阿妈同我讲，你由搬入荣宅到依家，除咗返工放工同做义工，你出过几次街？识咗几个朋友？有冇同任何一个适龄单身男性讲过超过三句同工作冇关嘅说话？”
　　“我有同你讲。”
　　“我系你表姐，唔算。”
　　“我都有同程叔讲。”
　　“程叔今年六十三，唔算。”
　　温晞桐忍笑：“你嘅统计标准好严格。”
　　“梗系要严格啦，”
　　荣馨欣把门票塞进检票员手里，拉着她穿过闸机，头也不回，“你阿妈同我妈咪虽然系堂姐妹，我同你虽然系表姐妹，你阿爸破咗产之后，你觉得自己冇资格出去玩，我讲得啱唔啱？”
　　温晞桐没说话，荣馨欣也不需要她回答。
　　“所以今晚，你就当系陪我睇演唱会。唔准拒绝，唔准早退，唔准谂医院啲嘢。”
　　荣馨欣松开温晞桐的胳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今晚你只有一个身份，就系我荣馨欣嘅演唱会搭子。明唔明白？”
　　“……明白。”
　　“大声啲！”
　　“明白。”
　　“乖。”
　　荣馨欣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同埋我都要赞下你，你今日嘅打扮总算好睇。”
　　温晞桐听到夸奖，下意识低下头仔仔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眼，想起今天下午的情景：荣馨欣愣是提前两个小时，风风火火直接杀到了温晞桐居住在荣宅偏院的客房套间，一进门就径直冲到她那扇顶天立地的衣柜跟前，一把拉开了衣柜门。满满当当挂着的衣服一下子露了出来，挨挨挤挤全是她日常穿的基础款：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清爽简约的蓝衬衫、利落大方的条纹衬衫，松垮舒适的棉麻阔腿裤、版型休闲的直筒牛仔裤，就连门后挂着的，也都是简简单单的素色帆布袋。荣馨欣把这一柜子衣服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看完之后站在原地抿着嘴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摆出一副“我今天一定要决定拯救你穿搭品味”的郑重语气开口说：“我哋仲有两个钟，够。”
　　此刻温晞桐站在演览馆的走廊里，穿着那件被表姐从衣柜底层抢救出来的复古印花衬衫，墨绿色的底布上印着米白色的几何图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一小片被夕阳晒过的皮肤。高腰直筒牛仔裤的剪裁利落，衬得她的腰线比平时穿阔腿裤时更明显了几分。半扎发让她的脸型更显小巧，珍珠耳钉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荣馨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头，发表总结陈词：“我早讲过你唔扮丑嘅时候好睇得。”
　　“我冇扮丑。”
　　“你系用低调扮丑，效果一样。”
　　演唱会开始后，温晞桐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表姐的战斗力。荣馨欣的应援棒从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就举了起来，荧光蓝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密集的弧线。她的嗓子在第四首歌结束之前已经哑了一半，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在每段副歌进入时发出精准的、高亢的、穿透力惊人的尖叫。
　　温晞桐一开始还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到了第五首歌副歌的旋律像一颗被扔进人群的闪光弹，整个演览馆的地板都在跟着鼓点震动。荣馨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举过头顶。
　　“摇！同我摇起身！”
　　温晞桐被迫跟着节拍晃了两下手里的应援棒，荧光蓝的光在空中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丢人。荣馨欣在旁边喊得撕心裂肺，周围所有人都在跳，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她，她忽然觉得有点放松。
　　第六首舞曲接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自然地跟着节奏摇摆了。幅度不大，膝盖微弯，肩膀跟着鼓点轻轻晃动，应援棒在手里转着小圈。荣馨欣在尖叫的间隙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满意而欣慰的笑容。
　　演唱会散场的时候，整个场馆里人潮汹涌，足足两万多名观众同时从各自的座位起身，顺着过道一股脑涌向几个为数不多的出口，摩肩接踵的人群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说话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是把一整个集市搬进了场馆。
　　荣馨欣刚才喊了一整场，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清亮的声音，只能用沙沙的沙哑嗓子凑到温晞桐耳边喊：“我去洗手间排队，你在出口等着我千万别走开。”
　　荣馨欣攥着包挤过攒动的人群，没一会儿身影就被人流吞没，彻底消失在了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里。温晞桐没跟着挤，只慢悠悠走到场馆出口旁边的金属围栏边，斜斜靠在冰凉的围栏上，低着头随手翻看着手机里刚刚才拍好的舞台直拍视频。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精心打扮的男团成员正跟着音乐跳一首节奏极快的舞曲，一群人动作干净利落，抬步摆臂整齐得像是提前被精准编程过的机器人，分毫不差。
　　温晞桐的嘴角还轻轻翘着，挂着刚才整场演唱会看下来，被热烈的音乐和狂欢的氛围深深感染之后，一直留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松弛又轻松的笑意。
　　温晞桐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想换一个更舒服自在的姿势靠在围栏上，没留神脚后跟往后落的时候，轻轻踩到了什么带着软度的东西。
　　“唔好意思……”
　　温晞桐转身抬头，话卡在喉咙里。荣昉翊站在她面前，西装革履，深灰色的三件套在演览馆出口的白炽灯下显得格格不入。戗驳领上别着一枚极简的银色领针，领带是深蓝底白色细条纹，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荣昉翊手里拿着车钥匙，食指套在钥匙环里，金属环在他指节上微微反光。荣昉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眉骨微微上扬，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那双狭长的深褐色眼睛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荣昉翊看着温晞桐身上的复古印花衬衫，看着她散下来的半扎发，看着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着她还握在手里亮着荧光蓝的应援棒。
　　温晞桐从荣昉翊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应援棒塞进了帆布袋里，动作快得像在藏证据。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出口处的人潮还在涌动，粉丝们三三两两经过，有人还在哼着刚才最后一首歌的副歌。一个举着发光手幅的女生从他们之间穿过，说了一声“唔好意思借过”。
　　荣昉翊先开口：“你……也来看？”
　　荣昉翊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温晞桐，也没想到她会穿成这样。
　　“表姐拉我来的。”
　　温晞桐迅速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帆布袋的边缘，应援棒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荣生呢？”
　　“陪客户。”
　　荣昉翊回答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荣昉翊眉骨落回原位，嘴唇重新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车钥匙环上摩挲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温晞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还在排队等出租车的粉丝群，用这个动作给了他一个台阶。
　　荣昉翊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空气中飘着演览馆门口特有的散场气息，爆米花的甜味、应援棒的塑料味以及两万人离开后留下的空荡荡的回响。
　　荣昉翊的手插在裤袋里，拇指在车钥匙的金属表面上反复摩挲。他看着她被演览馆白炽灯照亮的侧脸，墨绿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睫毛因为刚笑过的缘故还有些湿润，在眼尾处粘成了细细的一小簇。她低下头把手机锁屏的时候，半扎发的发尾滑过锁骨，落在衬衫领口的几何图案上。
　　“你喜欢哪个成员？”荣昉翊忽然问。
　　温晞桐听见问话，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她清透的眼睛轻轻眨了两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时，在演唱会场馆暖黄灯光的照射下，在下眼睑投下了一小片细碎晃动的细微阴影。
　　“我只系陪表姐过来睇show，”
　　温晞桐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始终平静无波，脸上的表情也坦荡坦然，没有半分不自在，“佢哋嘅歌我今晚系第一次听。”
　　“你膊头红咗，是唔系撞到咗？”
　　荣昉翊的话音刚刚落下，视线就自然而然落向她被墨绿色衬衫半掩着的肩颈处，最后让目光稳稳停在了她右边锁骨上方那片淡得像晕开胭脂一样的痕迹上。
　　“没啊……我第一次来睇演唱会。”
　　温晞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肩上，随口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哇……昉翊哥你都来睇show？！”
　　荣馨欣刚从洗手间方向快步冲过来，指尖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落，喊了两个小时应援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厉害，连“昉翊哥”三个字都破了两个音。她的目光先在荣昉翊笔挺规整的三件套西装上停留了一拍，又飞快移到温晞桐轻轻按着锁骨的姿势上停了一拍，最后才慢悠悠落定在两人之间那层隔得不远不近、格外微妙的距离上。
　　“咁啱得咁巧撞见。”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话音落下之后，又都不约而同住了嘴，一时间空气里飘起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尴尬。
　　荣昉翊偏过头看墙上的演唱会海报，温晞桐低下头研究帆布袋的拉链。荣馨欣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她的眼睛还带着刚喊完两小时应援的亢奋血丝，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她看着荣昉翊手里那把分明是他爱车的车钥匙，看着温晞桐帆布袋里露出一角的荧光蓝应援棒，看着两人之间那个微妙的站位。
　　“咁就咁巧啊……”
　　荣馨欣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那语调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满是意味深长的试探，她涂着亮橘色甲油胶的纤细指甲，慢悠悠地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亮晶晶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转过脸对着身旁的荣昉翊开口说道：“咁都真系几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