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7、笨猪 姬越和姜淼

　　姬越和姜淼相处的这三个月，觉得姜淼这个人古怪的很。

　　起初还好，现在不仅作息不规律，神出鬼没，还总爱偷偷摸摸的观察他。
　　就比方说现在，他正在试新暗器，这人就躲在屋里露出半个头来偷窥，还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不过他倒是渐渐习惯了。
　　只是最近她的眼神越发的——有种奇怪的觊觎的味道。

　　姬越的这门手艺，让姜淼垂涎。
　　他不仅给她做了个柜子，袖口的小型机关、飞镖、匕首全都是他自己做的。

　　姜淼看着他一大清早就起来试暗器，当真有些眼红。观察了他好一会，才上前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姬越：明知故问。

　　“手艺这么好？”
　　少年淡淡瞥她一眼，这语气听着像极了去菜场挑菜的大娘。

　　“能不能帮我做一个？”怕他张口回绝，姜淼又补了句，“今后出斋的新品，都让你第一个尝。”

　　少年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见他没拒绝，姜淼就知道有戏：“最近在考虑做斋饭的事儿，尊敬的姬公子，可否抽空帮我品鉴一下新推出的特色斋饭？”

　　看着她一脸谄媚，姬越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要什么？”
　　“要个手串！”

　　“你倒是会麻烦人……串珠做起来很麻烦，我手边也没有管钻和解玉砂，这个暂时做不了。”
　　“不是玉的，木头的。”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木头？现在神京已经流行这种首饰了吗？”
　　“我打算拿去卖。”
　　姬越闻言脸不红心不跳地青筋暴起：“你打算卖？卖多少？”

　　姜淼还真是认真考虑了一夜：“二十文。”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阴沉着眼：“我做的手串就值二十文？”
　　“又不是玉的，就是普通桃木……卖三十文未免太贵了。”她说。

　　姬越盯着她看了半晌，有些不耐烦：“我只负责做。”
　　姜淼知道他说的是木头，现在也算挣了点小钱，一根桃木还是买得起的。于是点头道：“当然，您就负责做就行了。”

　　她动作雷厉风行，说着要买原材料，前后脚的功夫就给木头扛了回来。
　　此外还花钱买了个钻管回来，只是这个解玉砂店家不卖，说这是稀罕玩意，店里还要用的，姜淼便想回来问问姬越山上的细沙能不能凑合着用。

　　买完这些东西回去，身上带出来的钱便花了个精光。
　　回去路上，姜淼又碰见了孙老妇。她这一发现，只要一出城，总归能碰见几个熟面孔。

　　孙嫦刚从浣衣局出来，姜淼便瞧见她带着木镯，扛着木头就上前搭话：“大娘，还记得我吗？”
　　老妇抬起快要混沌的双眼看她，见是云祠的仙姑，语气难得清明：“是仙姑……今儿我听人说，前羌的军力要赶上我们三倍，这可是真的？”
　　见仙姑点头，孙嫦眼眶湿润了：“要是我儿此行凶多吉少，我以后还怎么活啊……仙姑，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救救我儿？”
　　姜淼将木头放在地上，伸手扶住快要虚脱的孙嫦。

　　老妇人皮包骨头，碰着手肘时都要摸出骨骼上的纹路。
　　将大娘送回家，看着破败的大门，家中夜里都舍不得点盏灯，家徒四壁，床头放着个破旧娃娃。
　　她说自己赚得钱全都藏在床底下，等以后儿子回来用。

　　姜淼叹了口气，实在不忍，最终还是答应一试。
　　“只要能让我儿活着，就是我剩的几年老命都能拿走。”
　　姜淼皱了皱眉：“大娘，你可不要说这话。”
　　“仙姑，你知道我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十年前，我有一女因病殒命，我这个岁数，已经不能再经历一遍了……”
　　“大娘，我会帮你的，但是你要答应我这些日子就好好生活，等着你儿子回来看你好吗？”
　　孙嫦在三言谢，哭的泣不成声。
　　而后又问了她儿子八字，随父姓关，名在景，现年十九。

　　姬越手搓一串木珠串的飞快，姜淼看着他熟练的一双巧手，恨不得安在自己身上。
　　感受那种熟悉的目光，姬越故意侧过身背对着她。

　　“昨儿那小麻雀呢？”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他垂头给最后一个木珠打孔，语气很是平淡：“飞走了。”
　　姜淼躺在竹椅上，手中拿把蒲扇扇着风。

　　书上教的果然没错，下午两点真是最热的时候，就连秋天也不例外。

　　院里只要她不说话，就只剩下姬越打磨木块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秋蝉，在鸣着最后一场。
　　听着蝉声，姜淼扇风的速度慢了下来，忽然扭头对姬越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总是等不到姬越回应，姜淼自顾自地说下去：“故事的名字叫《聪明的猪》。从前有一只猪，它的舅舅成亲了。”
　　姬越打断：“……一只猪的舅舅成亲了？”

　　姜淼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一只猪。它的舅舅成亲了。”
　　古人的典故多半是刻舟求剑这样主要以人为主角，以动物为主角的故事比如《白蛇传》也是到了明代才出现，“童话”这两个字更是一直到二十世纪的叶圣陶先生才提出。
　　恍惚一阵子，她还从未了解过她笔下这个架空世界的历史背景，但按照姬越的表现，她多半是开创先河第一人。

　　“它舅舅成婚，这只猪自然是要去吃喜酒的。这一日，它喝的酩酊大醉，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不小心睡着了。等它再次睁眼，已是日暮时分，它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居然少了一块肉！此时，这只聪明的猪面前浮现出了三个选择。

　　一、怪自己，怪自己贪杯喝多了，导致还没有回家就在半路上睡着了；
　　二、怪这个割它肉的歹徒，怪他心狠手辣将自己的一斤肉给割走了；
　　三、怪舅舅，若不是舅舅成婚，它也不会喝多。
　　你猜猜，聪明的猪选择了谁？”

　　“自然是怪这个歹徒。”
　　“哇！你可找不到他！”
　　“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伤害我的人抓住碎尸万段。”

　　姜淼瞬间哑然，他此刻的脸上正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好像在说着什么正经话，让她连后半句的玩笑都说不出口了。

　　“不对，”姬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这故事是在消遣人呢？”
　　姜淼被他的模样逗笑，撑着下巴看他：“你选错了，所以你不是聪明的猪，是只笨猪。”

　　整个云祠中只回荡着她一人鹅一般的笑声，等她缓过来，才发现自己最近不知怎的真是越发狂妄了，三番五次挑逗这位祖宗。

　　姬越用布擦两下匕首，换了个挫板开始打磨木珠。
　　看着他挑起青筋的手在珠子上来来回回摩擦，姜淼才知道一串手串要做接近一下午的时间，二十文确实是少了。

　　“怎么会错？怪自己，则自省其身，乃君子所为；怪舅舅，待人则重以周，乃小人所为；我既非君子亦非小人，自然是揪出真凶。”
　　“千人千面，故事的结尾，这只聪明的猪选择了怪舅舅。”
　　姬越不屑道：“我猜多半也是选择了舅舅，像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故事，走向总是古怪犀利。”
　　姜淼一愣：“你还听过别的故事？”
　　“不曾。”姬越立刻轻声回答，眼神像是飘到了许多年之前。

　　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给他讲过典故，虽然她说的这个故事登不上台面，却是第一个给他讲故事的人。

　　想到这儿，他悄悄抬眼看她。

　　女孩一只脚踩在竹椅下的横竹上，另一条腿随意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在哼什么，腿跟着有旋律的晃动起来。

　　她盯着院子的双眸炯炯有神，睫毛颤的像蝴蝶一样，看见她鼻尖的细小绒毛，他忽然想起那一夜站在自己身前护着他的她。
　　火光照的她周身发红，点点绒毛像一层金边。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落在木珠上。

　　“呀——！”一声娇嗔传来，他不得不再向她看去。
　　“我放这木盘里的铜钱呢！”姜淼几大步跨过去，上上下下地将求签处翻了个遍也没找见三枚铜钱。

　　姬越端详着云祠的布局，硕大个祠堂，三枚铜钱如同裸奔一样放在碟子里，夜里也不记得收。
　　“你放这儿不就是让人拿的吗？”
　　“我是散财童子吗？我放这儿是让他们摇卦用的！”姜淼微怒，“太过分了！你看看，咱们都这么穷了，也不看看这家徒四壁的情况，土地像都没来得及修缮呢，就被人偷了……”
　　姬越看她越说越激动，手中的扇子拼命扇着，耳根气的通红，觉得好笑：“三文钱能让你气成这样。”
　　姜淼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公子哥儿吗？”
　　不过一个打工仔罢了，她眯起眼，姬越一看就知道是又有鬼点子了。
　　“今晚，你陪我蹲守这个小偷。”

　　北风簌簌，姜淼躲在正殿的屋檐上，坐在下头时觉得整个天空都被树遮住了。到了檐上才发现这里风景真好，站起来便能看见山脚下的武胜城里，夜市长灯挂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没多久姬越也上来坐在她身侧。

　　看着眼下的武胜，姜淼对身侧的人问：“你是神京人，为何会出现在四蜀界内？”
　　少年盯着某处灯火发了好一会的呆，似乎并不想跟她谈心。
　　姜淼自讨没趣，本来以为姬越终于能跟自己冰释前嫌，没想到还是那块捂不化的冰。

　　“盛德三十六年，元贵妃大病。”沉默许久，他的声音突然响起，融进风里，好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故事，“太医院通告慕容氏，召集天下捉妖师，捕捉纯血玄蛇族，这场搜捕维持了五年之久，他们将玄蛇族赶尽杀绝，就为了一颗纯血妖丹来给这位贵妃治病。”

　　说起元贵妃，姜淼想起来了。在小说里元贵妃元祯的故事占了很多章节。
　　元祯求妖丹前前后后一直持续了十年之久，但其实元祯本人早在那场大病中殒命，后来是只蛊雕趁机鸠占鹊巢。
　　主角团费了不少心思才入宫除掉了这只妖，但险些引天子盛怒，株连九族。

　　只是她没想到，仅是她为了推动剧情写下的人物，宫门之外竟也能牵连出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纯血玄蛇非常珍贵，现在存于世间的玄蛇大多数都是混血，但只能通过取出妖丹辨别，故慕容氏一直在无休止地抓捕玄蛇族，包括我，直到有人通风报信说我母亲是纯血……这场闹剧才稍作停歇。”

　　姜淼看着他的侧颜，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他侧过脸，月色沿着眉骨勾勒出轮廓，清隽如玉，眉峰疏朗，左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一直拉到太阳穴，眼角间仍留着少年郎的清朗。
　　“母亲用她换我一命，但将我放出后，慕容氏便开始悬赏我。”
　　“真是……”他眼底难得浮现出一丝出了愤怒之外的情绪，“真是荒唐。”

　　当姬越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时，已为时过晚。
　　眼前这个他之前恨不得要杀之而后快的女孩，正安静的看着自己。

　　少年冷笑一声：“你将我困在此处，无处可去。就算你不承认你是慕容家的人，如今也算我半个仇人。”
　　“好了好了，不用强调了。”姜淼觉得自己听的耳朵都要生老茧，“但你躲在这儿好好的，慕容氏就找不到你，找不到你就动不了你的母亲吧？”

　　这些话虽然是她昨天偷听过的，但是这其中的奥秘她也推了个大概。

　　慕容氏无法动他母亲，而全力追捕姬越只有一个原因——姬越的母亲身上并没有妖丹。

　　“你都知道些什么？”他冷冷地盯着她，逼问道。
　　姜淼头一次理直气壮：“这些都是我猜的，但至少你躲在这里云祠还能保护你。”

　　房下却突然传来什么人踩到枝桠的声音，一霎那地上和半空都安静了下来。

　　姜淼拉着身边人的手腕，悄声“嘘”了一声。

　　一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墙头翻进来，正不巧的踩到铺在墙下的枯树叶。
　　它整个人顿了顿，一动不敢动，确定四周无人，它才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前走，走到求签处前，伸手去拿那几枚铜钱。
　　下一刻，姬越从天而降，句望出鞘落在它肩头。

　　那人没料到有人埋伏，避开句望就跑，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伸出一对三米长的巨型翅膀，扑腾几下，刮起满园的枯叶，向上用力一跃。
　　姬越紧随其后，借着墙边的木架侧身一翻，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
　　但翅膀倒是有力，能带起两人飞行。
　　他念动口诀，句望顺势落在他脚下。再一瞬间，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拿出匕首架在那妖的喉间。

　　姜淼好不容易才从屋檐的瓦片上爬下来，还没来得及看向二人，姬越已将人“擒拿归案”了。
　　点亮了屋里的烛火，她看清那人的长相。

　　真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正皱着眉，生怕姬越的匕首花了自己的脸。
　　“你偷铜钱做什么去？”她也掏出一把匕首，刀背在他脸周画了画。
　　“我只是没钱吃饭了。”
　　姜淼皱眉：“没钱吃饭就去赚钱啊！我也没钱吃饭了，那我也去偷点？”
　　提起这事，男人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你不看看现在慕容氏在这片猖狂成什么样了，谁敢出去赚？也不知道谁得罪了他们，这一片哪只小妖没落入他们魔爪？简直要把这一代的山都给挖穿了，简直鸡犬不宁！”

　　姜淼看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翅膀，有些拿不准：“那……你是鸟人？”
　　“大雁！大雁！什么鸟人。”他斜眼看向一直拿刀抵着自己的姬越，对姜淼说：“能让他收手了吗？”
　　姜淼点头示意。
　　大雁妖理理衣领，叹口气：“原本家中也有余粮，慕容氏来了之后，大家走的走逃的逃，我的钱全都给家妹了，自己短期内又找不到活儿，只能先借用土地的铜板吃两口饭了。”

　　姜淼心生一计：“你就要吃饭吗？”
　　两人都微微一愣，就听姜淼继续说：“就是讨口饭吃的话，你可以留下来帮我干活。”
　　大雁不愧是走南闯北的飞，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不可置信道：“你是土地吗？”
　　见她承认，他不得已抬头打量了下殿内，看着土地神像怀里抱着的权杖少了腿，实在是有些同情：“不是我说，你这祠堂真的太穷了，要是换成之前，你这山门口放个破碗，我每日都投两铜板给你。”
　　姜淼和姬越都沉默了。

　　半晌，女孩尴尬地清清嗓子：“是吗？我觉得还好吧？挺古色古香的啊。”
　　“真的太穷了，”大雁再次义正严辞地确认，“我见过好多祠堂，青城山知道吗？云祠规格也不比青城山小，怎么破成这样？”

　　姜淼看他一点面子不给，实在是有些生气。
　　虽然云祠连供桌都缺胳膊少腿，但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她现在倒是真把云祠硬是给看顺眼了。

　　她没好气道：“你要么现在就滚蛋，要么留下来帮我干活，虽没工资，但吃的少不了你，也不会被慕容氏抓着。”
　　听着“慕容氏抓不了自己”这么好的彩头，大雁立马答应下来了。

　　“你顺走了我六枚铜板，十个香客才能赚回一枚，你最起码要帮我赚回六十位香客，才算行。”
　　姬越听她这么说露出一副“你是奸商”的面容。
　　结果大雁妖又爽快答应了：“我姓东方，单一字珩，等慕容氏消停了，我就要去南方找家妹了。”
　　姜淼点点头，也是到了南北迁徙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