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土地神》一枝水

5、蜕皮 各行各业，

　　各行各业，想要出名，必须要有标签。
　　换个说法来说，就是要有噱头。
　　吃火锅服务周到送免费美甲，开饭店送免费串珠，看电影送爆米花。
　　通过各种差异化提高消费者的支付意愿，顾客消费的不只是火锅，还有“被重视、被照顾”的感觉。

　　次日一早，姜淼就下山想买个木架回来做个求签箱。
　　想来想去，祠堂里少有的一种能让人特地来这儿一趟的设施，就是求签处。
　　土地庙求签问卦尚未流行，她倒是可以赶着浪花往前涌涌。

　　这个年代，虽然有逐步走向底层的趋势，但周易仍然主要在王室和贵族阶层盛行，百姓虽然知道梅花易数，但缺乏完整的知识体系。
　　好在她留在宗门的这些年里系统学习过，现在还能拿出来班门弄斧。

　　溜达了一圈，姜淼欲哭无泪。五十文钱什么都买不起，就连经过路边看见的糖葫芦她都舍不得买。
　　为此甚至去了趟木场，一根房梁木都要上百文，别说做架子的杉木了。
　　回到祠堂，前院来了新香客。
　　姜淼听了祈愿，说是要成婚了。

　　这本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儿，结果姑娘哭着离开了。
　　走了没多远，坐在祠堂前的青砖台阶上偷偷抹眼泪，将脸埋在双膝之间，走近了能听见细弱的哭声。
　　姜淼下了几节台阶，轻声询问了句：“你还好吗？”
　　女子抬起头看去，眼睛都哭肿了。
　　“你是？”
　　姜淼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下，“我是上头云祠的仙姑，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
　　女子呆看了她两眼，泣不成声：“我原先定了婚约的青梅竹马前不久病死了，父亲便想将我嫁到素未谋面的人家。”

　　这种情况在以前倒是常见，姜淼又没办法劝她逃婚，不过素未谋面就要成婚也不行，最起码要熟知对方秉性。

　　“那你可询问了对方家庭背景？性格如何？人可老实？”
　　“说是个开铁铺的，性格倒是没说，人不知道老不老实。”

　　姜淼沉默片刻，继而问道：“你是不愿嫁与他，还是害怕嫁错人？”

　　“我不愿嫁有什么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嫁光靠父亲打猎补贴家用也不够家弟读书，还要养活一大家子。”
　　“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那不就好办多了。”
　　女孩微微一愣。

　　“你会算账吗？会做绣活吗？识字否？会管铺子吗？”
　　她目前知道城中的情况就是城东的良九铺子少了位账房，代人写信的书局也少帮手，绣坊的女工常年招不满人，战乱地区，没有多少女子愿意呆在这。
　　不过好在她还会做些绣活，姜淼觉得这样便方便多了。
　　她带着女孩进了城，路上她说自己叫邓阿蝉，父亲是猎户出生。因为弟弟正读书，她也跟着识了些字。

　　正是早市刚开，街边摆出刚新鲜出炉的包子大饼，还有五花八门的点心。街上人不多，零零散散的闲逛着。
　　武胜只有一家官办绣坊，店家是位军户女子，主要接军中的活，比如缝制军服、缝补甲内衬还有军旗，不过也会接些民间活。
　　她跟店家推荐了阿蝉，店家见她手艺不错，也说会考虑考虑，又询问了些酬金方面的意向，很快就离店了。
　　离店后阿蝉要回趟家同父母商量，说若是能成，日后定天天去云祠上香。

　　回到云祠已接近晌午，今日明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云祠周围却起了雾。
　　祠堂内静悄悄的，没有人。
　　姜淼回到前殿坐下，刚翻看两眼新记录的祈愿簿，却听见后院传来异响。

　　一地的深色蛇皮，似乎是崩裂开来，炸的四处都是。

　　巨大蛇尾的另一头，姬越裸露着已经是完好人身的上半身，身上只挂着一件黑色薄衣，这衣裳半露香肩，几乎是没穿。
　　他一手扶着树干，另一手痛苦地陷进泥里。

　　虽然自己也见过他身上长鳞片的样子，但乍一下眼前出现一条比她大了三倍的蛇尾巴，姜淼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色蛇尾，姬越多长发紧贴后背，汗水森森，勾勒出他有力坚韧而妩媚的后背线条。
　　他弓着身子，虚弱得很。

　　“姬越？”
　　她壮着胆子上前，蹲下替他整理好上衣，盖住他不害臊袒露出来的雪白肌肤，又将他趺坐起来。
　　他双目紧闭，一改昔日冷漠神情，眉头紧簇，唇面发白，看起来痛苦万分。

　　姜淼抬手用掌心抹去他额角密布的汗滴，又有些嫌弃地将汗在他玄色长衣上擦了又擦。
　　“姬越？”她试探地又喊了句。
　　听见了她的呼唤，少年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屋里终究是装不下他。
　　好在后院门外有一处清泉，姜淼从背后双臂环住他的胸膛，一步一步将他拽去清泉旁。
　　到了池子旁，姜淼累的满头是汗。看着雾气缭绕的池面她巴不得跳进池子里痛痛快快地洗一把。

　　她费力将他整个人挪进水中，直到整个蛇身都泡在水中时，她觉得怀中的男人气色红润了不少，多少有些春风满面如鱼得水的意思在里面。
　　看见这般神情，姜淼吓得不敢再抱，将他一手捆在岸边的桃树上免得他滑进池底，就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姬越陷入天旋地转的漩涡之中时，只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唤他名字。
　　他长达百年的记忆深处，父母在时，他也过过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后来慕容氏全国境内搜捕玄蛇族，他们一族就开始颠沛流离。

　　蜕皮之时双目失明，往日猎杀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重现，梦魇如影随形。但下一刻，他又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像是躺在了被太阳晒了好几日的被褥上，柔软舒适，细腻入微，干净到只有阳光的味道。

　　周身灼烧的痛苦逐渐削弱，再睁眼时，他看见自己被麻绳绑的充血的左手，又沉默着低下头看向自己泡在水中浮起的蛇身。

　　“……”
　　姜淼。
　　他墨色瞳孔中闪过几丝异样的光芒。

　　姜淼这几日来来回回倒腾木柜的事情，转战好几处二手市场都没找到称心如意的柜子。
　　这日下山前，她看见姬越提溜着剑又要出门，这人整日无所事事令她心中难免有些不爽，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去？”
　　走在前头的少年停下步子回头斜眼看她，极其不乐意的回了句。
　　“有事。”
　　“问你有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姜淼大怒：“你也不想想我救了你多少回了！什么叫不关我的事？连你的小命都是我的……”
　　眼前少年没听她说完，在她的盛怒之下一溜烟地跑了。

　　带着余气进城，还是老样子去了几家木材店。老板依旧一点折扣不让，一无所获的姜淼打算打道回府，迎面遇见了邓阿蝉。

　　许久未见，她也没来还愿，姜淼估计是家里人并不同意她自己出来挣钱。
　　看见姜淼的邓阿蝉也微微愣了下，有点尴尬的笑了。

　　“仙姑，”她说，“前些日子爹娘带我去见了未婚夫，我看着人还算敦厚，弟弟读书急需要钱，夫家送了五金，嫁娶之日临近，我还没来得及去云祠还香。”
　　“你又没成愿，还什么香？”姜淼安慰道，“我也见过从未谋面的二人成婚后日子圆满的，也有两小无猜结局却不尽人意的，既然你选择了成婚，那我当然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多谢仙姑。”

　　姜淼看了眼她身后的缎庄，知她今日是来挑缎子的，将今日带出来的一百文钱全都给她做了随礼。
　　临走前还帮邓阿蝉去一趟绣坊回绝了老板娘。

　　东升祥的掌柜是位女子，姓霍，难得遇见清闲日子，来了客人便招呼起来。
　　店铺装潢比较简单，两面的墙上挂了最新款式的衣裳，正厅里的横木桌上摆着件交领式婚服。
　　姜淼进店打听了点情况。
　　店铺里的衣裳有卖给当地百姓的，但大多是提供给前线的边关军，近日刚赶工完一批送出去，人手够用，等到新轮战事起，就又要忙起来了。

　　“这里经常打仗吗？”
　　霍云昭点头：“边陲小国屡次侵犯，前几年朝廷才派兵驻守的，不然我们这样地区的百姓没几日安生日子可活。”
　　姜淼想了想：“可东升祥应该也是几年前刚开的吧？”
　　霍云昭一愣：“你怎么知道？”

　　祠堂里有本土地册，武胜凡俗之物皆有其名，清楚到每一间铺子何时立柱、何时换主、何时改名。
　　“我听旁人说的，”她开玩笑道，“掌柜开铺子时间和驻兵时间相近，莫不是随着军队一起来的。”
　　本是句玩笑话，霍云昭却面露难色，不经意间红了眼眶。

　　“不怕你笑话，丈夫确在军中，我是随夫来的武胜。逢年过节，两国休战时，还能见上一面。”
　　“怎么会笑话，在这世道下，一位女子能将一间店铺做起来筚路蓝缕，我敬佩还来不及呢！”

　　霍云昭笑起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您真是过誉了，不过有大部分原因是我背后的东家是夫君的上级，要不是他从中说情，军队也不能来我这里定军装。”
　　“能把这店铺经营起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姜淼转身细细打量下去，虽然主要是为了边关军，但店里的一些成衣样式还是很新颖，可能是神京那边流行的款式。

　　霍云昭一眼看见她侧髻上插着的两根木钗。
　　“最近城里很盛行这种发型呢，来往的小姑娘里不少都戴了两根簪子。”
　　姜淼伸手摸了摸发间朴实无华的两根木钗，这还是在宗门翻箱倒柜找出来固定头发用的。

　　“怎么突然流行起来这种发型了？”
　　她憨笑两声，阴差阳错的也追上潮流了。

　　喝完水，霍云昭又给她投喂了一块梅花糕。
　　“说是前段时间有个小孩走丢了，是个梳着这发型的神女救了他。”
　　姜淼刚吃了口甜，心里小惊。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她点点头，扯开话题：“原来是这样……这糕还挺好吃的。”
　　“这是我自家做的，喜欢吃的话可以常来。”
　　“手艺这么好！”
　　姜淼又厚着脸索要了一块。

　　她算是爱吃甜品的，但因为穷买不起一口带甜味的，不过她也要脸要皮，不能白白蹭吃蹭喝人家的。

　　霍云昭不是没什么边界的人，既没询问她家世，也没问她姓名，只跟姜淼聊了些和服饰相关的话题。

　　姜淼摸了摸铺在桌上的宽袖衣：“你这些衣裳，还可以再改良一下。你看，这袖子还是太宽。闺阁女子坐于绣榻之前自然无妨，可这里的女子每日要烧火、挑水、纺线，甚至可能要帮着搬运粮草。袖口垂落，既容易沾灰，也容易被火燎，更会妨碍做事。”
　　霍云昭看着袖子若有所思。
　　“就连你的袖子也是袖口发白，可以保留原本的衣制，只改几个地方。袖子不必削得太窄，可将袖口收束一些。”她翻出袖子里头，“在这里用暗扣或系带固定。平日里展开仍有女子的端庄，做事时便能束起，不碍手脚。”

　　“还有裙摆，”她指向垂地的长裙，“边关多风沙泥泞，裙裾拖地容易沾污。可将内裙改短些，外罩长裙，需要见人时再穿。或者在裙侧开一道暗褶，让女子走路、上山采药时更方便。”
　　霍云昭忍不住问：“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失了女子的仪态？”

　　姜淼笑道：“仪态从来不是靠一截宽袖、一丈裙摆撑起来的……若你的绣房只绣富贵花样，顾客不过一些官眷。可若你做的是边关女子穿得起、用得上的衣裳，整个武胜的女子都会来找你。”

　　霍云昭像是想到了门庭若市的场景，打趣道：“这下我知道了，到时候店里忙的顾不过来军服了。”
　　“我那倒是客少的可怜，真有这一日我来给你打下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自己不会针线活，连忙找补一句，“帮你干干跑堂的活。”

　　“你也是做生意的？”
　　姜淼想了下自己也算半个生意人，就是经营不佳，现状很差。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
　　“没听说过您呢。”
　　“所以说是小本生意嘛……”她也很无奈的随便应付了两句，然后道别离开了。
　　临行前霍云昭又叫住了她，给她送了一袋子梅花糕，上面撒满了糖霜。说设计完了新衣服找她来试穿。
　　姜淼笑着应下来了，又沉着步子往回走。

　　回去路上她越想越气。

　　气自己脾气太好，救了头白眼狼八百次，某狼还整日趾高气昂的对他，完全没有员工对老板的那种恭敬。

　　想了一路骂他的话，进了云祠看见他时又被憋回了肚子里去。

　　院子里，少年正拿着长剑坐在矮板凳上刻着木柜子。
　　衣袖被他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段清瘦有力的手腕。
　　近五尺长的上古玄铁在光照下泛着寒光，剑身正被用来一点点雕刻桂花图案。
　　他干手工活时异常专注，全然没注意到姜淼回来，眉头紧锁，眼里只有手上的活。

　　姜淼想起什么来，飞快跑回屋查看自己放着钱的大礼盒。
　　一个个数下来，分文不少。

　　回了院子，碰见姬越一脸看守财奴的眼神，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怪她，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这是给我的？”她问。
　　见少年点点头，姜淼又问了句：“哪来的木头？”
　　“后山上全是树木，不知道为什么某人还要下山买。”
　　他说这话时瞟她一眼，姜淼看出一丝丝揶揄味，不以为然。

　　姬越将最后一块木板嵌入柜身时，指尖在榫卯处轻轻一按，木料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选的木头木色温润，不似新木那般锋利刺眼，带着几分古意。柜身四角被他细细打磨过，没有一处棱角。
　　最上方留了一块小匾额的位置，姜淼还未想好要刻什么，他便空在那。

　　姜淼蹲下来，摸了摸柜门上的云纹，问：“你刻的是云吗？”
　　“嗯。”
　　她轻轻抚着云纹的纹理，线条并不繁复，像山间浮云一般舒缓自然。她偷偷向姬越看去。

　　他正在用小刀削竹签，又用细砂一点点磨平毛刺，认真的像在雕刻什么稀世珍宝。

　　眼前突然冒出一块蘸了糖的梅花糕，糕点中央还点了个红色花样。
　　多年没吃到这样的甜食，他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与姜淼四目相对。

　　“吃啊，这是东升祥的掌柜做的，新鲜着呢。”
　　他垂眸看了眼她洗的干干净净的手，微微侧了侧头。
　　姜淼见他不吃，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小声嘀咕一句：“神了，喂到嘴边都不吃。”

　　“怕你下毒。”
　　姜淼发现他语气轻快，平日里很少这样。
　　“我救了你八百次就是为了把你毒死吗？”
　　他看她一眼，不知是姜淼的错觉还是幻觉，姬越嘴角微微勾起，不在意道一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