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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鬼 经历了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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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快两个月的失眠生活后,姜淼终于在一夜睡了个安稳的好觉,一夜无梦。
第二日起床时,她终于从桌上拿起那本土地神祈愿簿。
来到武胜这么久,云祠内一名香客都没有,原本地方就偏僻,正门还不好找,香客自然就少。
姜淼翻开祈愿簿第一页,祈愿簿以时间、所愿、后记三部分组成。第一页上所记录的大宁朝永和三年七月初七已经是近两百年前的事了。
武胜县西村女子林玉娘,年十七。
其父战死边疆,家贫无依,玉娘半夜携灯入祠,泣诉良久。
所愿:愿弟弟平安长大,读书识字,不必再以命搏食。
后记:弟弟后中榜,设私塾于县内,玉娘终身未嫁,以织布为家。
这样的记录零零散散有百页之多,有没有记上后记的,也有后记上写了无字的,姜淼不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只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信众的愿力就没有传输给土地神,念力只是借用,并不永久转化为土地神的神力。
她看着空荡荡的前殿忍不住发愁。
想立竿见影的获得收益,也想立刻把姬越踹走,能看广告跳关吗?
一人影从门口进来,原以为是香客的姜淼激动起身,见来人是姬越又扫兴地坐下了。
原本二人就不怎么说话,姜淼还想着装聋作哑,就听见他说:“你不是想求香客吗?前头来了一个。”
姜淼闻言微微一愣,连忙跑了过去。
一身披粗布女子进了殿,没四处张望,直奔土地公像。
她跪坐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祈祷。
“土地神保佑小儿赵佑康平安,我同小儿上山伐木,在西北山上走失,现小儿已一夜未归,丈夫带人去寻亦无果,求土地神大人显灵,救救小儿。”
她一直哀求着,正殿里回荡着哭诉声。
姜淼心里想帮着去寻,但又不想以仙姑的身份帮忙,心里盘算着要是能靠救助一个孩子提高获客成本,那不出三个月土地庙的信众不就会激增了?
临走前却被姬越莫名其妙叫住了。
“你要去帮着找人?”他问。
姜淼点头。
“西北山之后不远处便是战场,雾中带血,山间起鬼雾,常有鬼魂迷失。”
听这话,姜淼有些头皮发麻。
她刚到武胜时了解过,武胜地形四面环山,是个低谷,像个天然水池,雨水充沛的夏季,城中会有大小水灾,但到了秋冬季节,一至清晨,不知从何而来的海雾笼罩在西北山上,被困山上的人还会听见四面潮声昼夜不息。
有人说是仙山祥瑞,但也有人说走在雾中会听见哭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山腹深处。
“那该怎么办?”她看了眼跪在神像前的女人,“总不能不管吧?”
要换成是以前,她也不信什么鬼雾。
山中雾大不过是因为夜间冷气顺山坡流入谷地,湿气被困住而形成的厚厚雾层。
但现在她都是神了,科学道理她还是信,只是也会信一些鬼怪传说,更别说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个不知是什么的爬行动物。
“你用这符箓去寻。”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上面就只单写了个“寻”字。
姜淼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白纸,皱眉道:“就这一个大字?”
隔了一会,还是不相信的问:“就这?怎么用?”
“跟着它去寻就好了。”
她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既不像揣着坏心思的,也不像能给她好处的,总之就是让姜淼心生古怪。
不过想要获得香火,风险投资很有必要。
虽举棋不定,但她还是决定靠着这张白符在前头带路,一路向西北的山上走去。
阴天,天幕是块苍白的画纸,墨色祠堂中姬越站在正殿内。
他从怀里掏出在姜淼房间里找到的信笺,盯着落款的“慕容荠”三个字看了半天,眼底闪过一丝阴戾,再一转眼间,几张信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幽蓝鬼火烧成了灰烬。
山上的雾比想象中的还要重,几乎只能看见一臂之内的距离,白符飘得不远,姜淼正好能看见它漂浮的位置。
起初在山脚时还好,越是向山上走,可见度就大幅下降了。
她一人走在山路,白符带的路越走越偏,好几次险些掉进山崖。
到了半山腰处,传闻中的哭声果然来了。乍一听时确是女人哭泣的声音,但细听又像是飓风从两山之间的一线天穿过时留下的呼啸声。
作为神明,该信的时候要信,不该信的时候姜淼还是决定相信科学。
又跟着符箓走了不到半刻钟,姜淼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已经迷路了。
而且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张符箓在带着她绕圈转,因为那棵造型古怪的歪脖子树她已经路过三次了。
她停下了步子,身前的白符也定在了空中。
四周安静的诡异,衬的那哭声更是尖锐刺耳。
浓雾之中,姜淼以为自己花了眼,那棵经过数次的歪脖子树好像忽然离她近了一步。
她站在原地又眨了下眼,在确定那棵树随着她眨眼次数一步步靠近时,她吓得拔腿就跑。
她不确定是不是由于自己高度紧绷的原因,这树好像在跟自己玩着诡异至极的“三二一木头人”的游戏。但无论她怎么跑,只要一眨眼,树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距离自己比上一刻更近一步!
山风呼啸,却吹不走白雾,步步紧逼的野树让姜淼几乎陷入绝望之中。
迷途之人若是输了游戏,就会如同眼前这颗歪脖子树上裹着的倒吊人一般,被吸干了精气,肉身则化为养分滋补着它。
而参与这场游戏的人,只要眨眼,危险便会靠近一步,直到将玩家吞没。
姜淼既不敢眨眼,也不敢闭眼,实在忍不住的那一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做不到一直不眨眼,也不敢赌闭上眼后对方会不会极速逼近。伸手将白符抓回身前,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符箓背面画了一只眼睛。
根据距离在心里计算了下大概眨几次眼树妖能到身前后,她的心瞬间被吊了起来。
一下……
两下……
第三次睁眼时,她在树妖贴脸时以迅雷之势将符箓贴在了它树干上那张诡异的人脸之上。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揉杂在山风呼啸声中,大概持续了半刻之久。弱下后,雾气也逐渐变淡,恢复回普通山雾。
“砰——砰——”
树枝上缠着的尸体一个个脱落。
姜淼扶着树干撑起有些发软的身子,一眼看见其中一具比较新鲜的“尸体”。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走丢的小孩,但看上去还有呼吸。
她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里,探出还有脉搏,准备将他背回去。
“你也是个道士?”
歪脖子树竟然开口说话了。
姜淼也没料到树还会说话,惊异之余,她抬眼看了看几具干尸。
树枝如同一根精密的血管在他们肉身盘根错节地扎根,有些尸体已被吸干,树枝回伸,有些则是吸至半途的状态,树干好像长了肿瘤一般贪婪的吸食养分。
阴湿气和着腐臭味让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眉心突然间变得滚烫,烫的令她想要把一整个头骨都摘掉。
“山魅!”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姜淼只觉得那股灼热应该是怒火。
看见女孩眉心那朵桂花花钿,山魅的语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土地?你是土地?”
“山魅,自今日起剥夺妖身,断根封灵,化为镇山古木佑来往行人,不得伤其分毫。你以根须缠人,往后便以枝叶为伞,以生机还于众人,否则引无妄火自焚其身,不得转世。”
山魅拼命挣扎起来,根须却被无数金色锁链钉入大地。
“土地大人!我是受人蛊惑才抓了这孩子的!我……”
铁锁一圈一圈锁紧,山魅还想说话,却听不清了。
一直等到歪脖子树不再动弹,姜淼才伸手摸了摸眉心发烫的地方,这桂花形态的小小眉心印便是见习土地神神印。
看着手中原本亮着的萤火熄灭,姬越的目光微微一暗。
被她破了吗?真是小瞧她了。
姜淼一直跌坐在地上等自己缓过神来,才起身背起孩子下山。
雾气已经消散了很多,下山路上隐约能听见赵氏一行的呼唤声。
背上的孩子只当是睡了一夜,听见有人喊他,在姜淼背上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喊着回应,看见是个陌生人背着他,又吵着闹着要下来自己走。
将他放下后,赵佑康突然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乳声乳气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姜淼微微一愣,感觉刚刚惊魂未定瞬间就好了一大半。
她摸摸他发顶,笑道:“谢谢你。”
赵氏寻了过来,看见小儿,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急的在他耳边大吼:“你可让娘急疯了!跑哪去了!以后不许瞎跑了!”
“娘,起了大雾,然后遇见一个哥哥,他说让我睡一觉就下山了。”
赵氏一行人都愣住了。
“那个哥哥长什么样子?”
赵佑康回头向那大姐姐看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赵氏问:“找什么呢?刚刚娘跟你说的话听见没有?”
“是个姐姐,头上簪了两根发簪,她将我背下山的。”
众人都微微一愣,怎么又是哥哥又是姐姐,但四处去寻也没瞧见小孩嘴里说的“哥哥姐姐”在哪。
风卷过云祠前的枯叶,姜淼还未走到山门,便一眼看见倚在门口的姬越。
檐下的少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藏着近乎恶劣的兴味。
姜淼看见这个表情,瞬间理清了。
她走到姬越身前,抬眼看着他:“是你做的?”
把留在山上的孩子亲自送去山魅那儿,然后引她过去。
见他没有否认,权当是默认了,姜淼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危险可怖。
就算一开始他拿剑指着自己也好,给自己下药也好……
但那个孩子他素未谋面,就将生命当儿戏,随意践踏,踩着别人的尸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太恶劣了。”
“我?恶劣?”对方却还带着揶揄回应。
他突然跨过山门,一步步向她紧逼,一直将她逼退到树林之中。
“将我全族上上下下几千人绞杀的慕容小姐,竟然会觉得我恶劣?你可知当年有多少人跪在慕容氏门前求救?多少人哭着喊着自己不想死?”
姜淼微微一怔。
“不说话?你觉得自己干净吗?祖辈杀人你说不是你做的,族人作恶,你说你不知情。如今站在这里指责我恶劣,显得你冰清玉洁了是吗?”
姜淼顿时哑然。
“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她看见他的脸,和他身后那块“云祠”匾额,瞬间有些无措。
写着“云祠”二字的匾额,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仿佛一架天平,控诉她、指责她。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制造灾祸的时候,可曾想过其他人的命值不值得?”
“……可这不能是你眼睁睁的让一个孩子去死的原因。”
“是吗?”他眸光闪动,让姜淼看不出他的心思,“至少我不会假装自己悲天悯人……我承认,我自私冷漠,但我可不像某些人一边踩着无数尸骨建立起来的家业,一边还要摆出救世主的模样。”
这话彻底刺中了姜淼。
她想起自己原还是这本书的作者。
与其说是慕容氏杀害了他的族人,不如说是她……亲自执笔动的手。原本写下慕容氏这个组织只是为了给主角团一个台阶,但她并不知道会有如此多人死在这个组织手中。
风吹动祠堂屋檐下铜铃,发出细碎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姬越才低声开口:“你觉得我残忍,我也觉得你虚伪。”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直到后面好几日,姜淼都没再见过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