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之黄泉手札》墨尔颖逸

64、鬼节放假 阿夕从拐角

　　阿夕从拐角处走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两个人在满街的暖黄灯光和人声喧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阿绛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盏挨得很近的月光似的影子。
　　鬼市深处传来的吆喝声比外面大了几分。
　　阿夕循着声音往里走了一段，只见楚木正趴在街边一家酒肆的案上，面前摆了一溜的空酒碗，对面的桌子坐着几个面色红润的凡人。
　　鬼节这日人界的生魂也能通过界壁的薄处进到冥界的边缘地带，这几个大约是胆子大的，趁着鬼节混进来凑热闹了。
　　楚木身后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白无常在拿袖子捂着嘴角偷笑，黑无常一本正经地抱着胳膊给楚木加油。
　　案上的空碗又排了一排，对面的凡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扶着桌沿的手在微微打颤，而楚木稳稳当当的，面色如常，端碗的手连晃都不晃一下。
　　"来来来，"楚木把又一只满上的碗推过去，"第七碗了，你再喝完这碗，这一摊的账我结了。"
　　对面的凡人苦着脸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旁边围观的人，硬着头皮端起来灌了下去。
　　喝到一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酒液顺着嘴角淌了一领子，楚木眼疾手快地把他手里的碗接住了没让摔碎。
　　那凡人咳嗽着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楚木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说："不错了不错了，人间能喝到第七碗的没几个。"
　　酒肆的老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攥着的抹布都快拧出水来了。
　　阿夕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热闹，被黑白无常发现了。
　　白无常隔着人群冲她摆手喊了声："阿夕司君要不要来一碗？"
　　阿夕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阿绛说："他不让我喝酒。"
　　白无常的眼神在阿绛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继续往鬼市深处走，路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看见了孟婆和判官。
　　孟婆今天没有穿那身灰扑扑的老旧袍子，换了一件素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和平时在奈何桥边端汤的时候判若两人。
　　判官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桥下那条被灯笼照得波光粼粼的小河，脸上带着一种阿夕极少在他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上看到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孟婆扶着桥栏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灰白的天幕底下人界的灯火从界壁的薄处渗进来，在冥界的暮色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光斑。
　　"煮了这么多年的孟婆汤，"孟婆的声音从桥上飘下来，带着那种常年被雾气浸润过的微微的湿润，"送了那么多人过桥，还是头一回看见烟火人间把光映到咱们这儿来。"
　　判官点了点头，顺着孟婆的目光看着远处那些细碎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前些日人间那场乱子，可苦了不少人。"他顿了顿，"好在都过去了。"
　　孟婆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搭在桥栏上，继续看着远方那些正在慢慢渗进来的、暖黄色的光。
　　阿夕走过石桥的时候朝桥上点了点头，孟婆也朝她点了点头。
　　阿绛跟在她身边，经过桥下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水面，那些暖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了，又聚拢了，像一层正在呼吸的薄金。
　　鬼市快要散的时候，阿夕拉着阿绛从人群里挤出来，沿着一条人少些的岔路往回走。
　　走到三途河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无意中抬了一下头，忽然停住了。
　　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殷七靠在那间旧茶楼的屋顶脊瓦上，一只手撑着身后的瓦片，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酒坛。
　　他的黑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拂动着，袍角垂在瓦片边缘，像一道被风拉长了的暗色影子。
　　他微微侧着身，姿态松散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高度的猫，修长的腿随意地伸着，靴尖悬在屋檐外面微微晃着。
　　月光和远处鬼市残余的暖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白得过分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线在明暗交界处格外分明。
　　他的嘴角弯着一道极浅的弧度，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正看着底下那片正在散场的热闹人群。
　　阿夕站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他。他也看见她了，隔着半条街和满天的暮色与微光，他把手里的酒坛朝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动作不大，像在跟一个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那坛酒的边缘被月光照了一圈薄薄的亮边，他举着它的姿势很随意，像举着一件已经陪了他很久的东西。
　　阿夕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阿绛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鬼市边缘并肩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灯笼的余光和月光同时铺着，像一层薄薄的、还在发暖的旧纸。
　　身后屋顶上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片被夜色安放好的、不需要多说什么的月光。
　　三途河的水还在无声地淌着。那些彼岸花在河岸两边新开了，朱红色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着，被月光照得边缘发亮。
　　黄泉客栈门楣上那两盏"归来"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了门口一小片地面。
　　清岚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枚新得的布偶摆在了窗台上，挨着那只粗瓷瓶放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在烛火里亮堂堂的。
　　楚木和黑白无常还在酒肆里划拳，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又散在风里了。
　　孟婆和判官从石桥上慢慢走下来，青色的衣摆被风拂着，两个人并着肩朝奈何桥的方向走去。
　　殷七还坐在屋顶上，手里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他看着底下那条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最后几盏灯笼被人收走，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铺了下来，把整条三途河和河岸两边的花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远处有人界的新年的烟火从界壁薄处透过来，在冥界的灰白天幕上炸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红的、金的、绿的光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绽了又散，像一场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春天的花。
　　阿夕站在黄泉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散的烟火，嘴角弯着。
　　阿绛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声说了句："进屋吧，风凉了。"
　　阿夕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去的时候，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偶还亮着，在烛火里笑得眉眼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