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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两界联合 鬼市的灯笼 ...

  •   鬼市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灭了。
      暖黄色的光从街道尽头依次收拢,像有人在慢慢地卷一幅很长很长的画轴。最后几盏灯在风里晃了晃,烛火"噗"地跳了一下,熄了。
      那些热闹的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划拳的笑闹声,正在从街道的各处慢慢退潮,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四面收拢着。
      有摊主在收摊,木板被合拢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上格外清脆。有人扛着卖剩的货物沿街往回走,脚步踢踢踏踏的,远了就听不见了。
      殷七坐在那间旧茶楼的屋顶上,手里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
      他靠着屋脊的弧度,一条腿屈着踩在瓦片上,另一条腿松松地伸出去悬在屋檐边缘,黑袍的下摆垂在瓦片边沿,被夜风偶尔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条正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看着最后几个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铺了下来,把整条青石板路洗成一片温润的银白色。
      他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片落叶落在瓦片上,又像风把什么轻软的东西送到了屋顶上。
      他没有回头。他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身边的瓦面上摸了一只空酒杯过来。
      那只杯子是他在屋顶上坐了一整晚顺手带上来备着的,青瓷的,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前一场酒留下的水痕。
      他把酒坛拿起来,往那只空杯子里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举着那只杯子往身后偏了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魔尊若是闲着,下来坐坐。"
      那道黑影从他身后的屋脊阴影里走出来,步子松松的,踩在瓦片上的声响极轻,像一只午后散步的猫在屋顶上选了个合适的位置。
      他在殷七旁边坐下来了,紫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伸手接过那只青瓷酒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家院子里接了邻居递过来的一碗茶。
      "冥界的酒,比人界的淡。"苍黎评价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常年被人从睡梦里吵醒多次之后练出来的、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含混。
      他把酒杯在指间转了转,看着杯沿在月光下亮着一圈薄薄的银边。
      殷七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在底下那条逐渐安静的街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淡有淡的好处。喝不醉,能多坐一会儿。"
      苍黎端着那只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屋脊另一侧的弧度上,姿态和殷七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紫色衣袍比殷七的黑袍更宽大些,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朵在月光里慢慢开合的暗紫色花。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坐着,各自看着下面不同的方向,中间搁着那只酒坛和两只酒杯。
      沉默了一阵子,风从三途河的方向吹过来,把苍黎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拂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魔界那边,"殷七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鬼市哪个摊子的糖葫芦最好吃,"怎么样了?听说你回去之后,那些魔老实了不少。"
      苍黎端着酒杯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太感兴趣的、淡淡的敷衍:"他们永远在打仗。东边打了西边打,打完南边打北边。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打,我睡了一觉起来他们还在打。"
      他停了一下,把杯沿举到唇边又放下了,"后来我让阿绛把那些打得太凶的几支族长的住处拆了。他们消停了一阵。"
      殷七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拆住处这招,倒是简洁。"
      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底下那条街道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要不你们魔界,跟我们冥界学,搞搞基建吧。"
      苍黎偏过头看他。
      月光把殷七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线在明暗交界处格外分明。
      苍黎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微的、被挑起了一分兴趣的疑惑:"基建?"
      "修路、盖房子、建集市、挖河道。"殷七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膝头上,伸手比划了一下,"有了事做,那些魔就不会老想着抢地盘了。你看冥界,以前也是乱得很,各路鬼差谁也不服谁。后来把酆都城修起来了,把黄泉路铺平了,把三途河沿岸的渡口建起来了——大家都有活干,就没工夫吵架了。"
      他偏头看了苍黎一眼,"你们魔界那些魔族,缺的不是一个能打的头儿,缺的是让他们忙起来的事。"
      苍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大半圈,月光在杯沿上流转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含混的睡意淡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认真想某件事时才会有的慢:"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
      他顿了顿,"太麻烦了。本座可没有那个时间。"
      殷七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向街道下方某处,声音不高不低的:"不麻烦,我借你人手。付钱就行。"
      苍黎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底下的街道上,两道身影正从鬼市的方向慢慢走回来,一高一矮,一红一青,并着肩沿着月光铺满的青石板路往黄泉客栈的方向走。
      高的那道红衣在月色里格外醒目,像一朵被风从花海里摘出来放在夜路上慢慢走着的花。
      矮的那道青色的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偶尔偏头说什么,高个子就偏过头听她讲。
      苍黎看着那两道并排走着的身影,目光在红衣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会儿。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淡淡的,那些常年覆盖在他面容上的模糊光晕此刻已经散尽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清隽的、带着三分懒散三分冷意的面孔。
      他看着阿绛的背影,不再是多年前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的那种紧,而是一种松的、慢的、会在旁边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偏过头去听的那种节奏。
      殷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没想到你会让阿绛回来。"
      苍黎看着底下那两道身影走过了槐树底下,走过了那段被月光铺成银白色的路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懒散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温的东西从底下烘着的东西:"他心中有了羁绊,有了想去的地方。这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只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杯底朝下空着,搁在膝头。"他不再是之前那朵需要跟在我身边的花了。"
      底下青石板路上,阿夕不知道说了什么,阿绛微微偏过头去听,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被勾出一道温润的线条。
      他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浅的,却让整条街的月光都像亮了一分。
      苍黎看着那道弧度,看了两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空了的青瓷杯,把它搁在了身边的瓦片面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含混的懒散,可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什么温的东西泡软了的弧度:"他从前只会在我窗台上晒太阳。如今会替别人挡风了。"
      他站起来,紫色的衣袍在月光里铺开又收拢,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的暗紫色的花。他站在屋脊上偏头看了殷七一眼,"你说那个基建的事,派个人来魔界看看,到底怎么弄。别太贵。"
      殷七坐在原地没有起来。他冲着苍黎微微举了举手里那只重新斟满了的酒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好说。"
      苍黎的身影从屋顶边缘消失了。
      那道紫色的轮廓被夜色接住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散开就不见了。
      殷七坐在屋顶上,月光把他手里那只酒杯照得透亮。
      底下街道尽头,阿夕和阿绛的背影已经拐进了黄泉客栈的那条巷子。
      门楣上那两盏"归来"灯笼的光从巷口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小团。
      殷七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黑色的袍角在月光里翻卷了一下,落进了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夜色里。
      远处奈何桥的方向,孟婆还在收拾那些碗。鬼市最后几块门板被合拢的声响从街尾传来,"咔嗒"一声落了锁。
      整座酆都城都在慢慢地、安安静静地沉进鬼节过后的深夜里。只有那些灯笼还亮着,在风里微微地晃。
      三途河的水还在无声地淌着,磷火顺着水流一盏一盏地往下游漂。
      河岸两边那些新开的彼岸花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月光落在朱红色的花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偶还亮在烛火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问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两界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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