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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七月半鬼节 鬼节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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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节那日,冥界的暮色比往常浅了一分。
说不清是为什么,大约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人界和冥界的界壁会变薄,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底下会透进来一点人间的灯火反光。
酆都城四门洞开,鬼市里的长明灯换成了暖黄色的纸灯笼,一条街上挂满了,把那些平日阴沉沉的青石板路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融化的琥珀。
阿夕从长斋司出来的时候,被那股热闹劲儿扑了个满怀。
鬼差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鬼市方向走,有人换了新袍子,有人把兵器擦得锃亮挂在腰上,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奈何桥边薅来的彼岸花瓣往同伴身上撒。
她站在殿门口被一把花瓣糊了满脸,还没来得及骂,撒花瓣的鬼差已经哈哈笑着跑远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正在拍衣领里的花瓣碎屑,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阿绛从那片暖黄色的灯笼光里走过来,红衣墨发,耳畔那缕赤色的发丝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满街的暖光里像一朵刚从暮色里开出来的花。
他走到阿夕身边站定,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被什么东西砸了?"
"花瓣。"阿夕把最后一片从发顶上摘下来,摊在掌心里给他看,"你说你们花也真是的,开得好好的非要往下掉。"
阿绛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在他那张常年在淡漠和温和之间来回游移的面孔上,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能被称作"笑"的表情了。
"我撒的。你站的方位正好接住了。"他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夕瞪了他一眼,把掌心里那片花瓣拍在了他肩上。花瓣贴着他赤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去分不清了。
阿绛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片花瓣,没有摘下来。
两个人并肩往鬼市的方向走去。
鬼市的入口在酆都城东门外那条岔道上,平日里走的人不多,路两边的铺面大半关着,只有风沙和偶尔路过的野猫。
可今天那条路被灯笼和人群灌满了,路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支起来,有人卖人界的玩意儿,有人卖冥界自己酿的酒,有人支了一张桌子摆了一排符纸和法器,牌子上写着"三折,清仓,店主已投胎"。
阿夕经过那个摊子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阿绛拽着胳膊拉走了。
"你看那个,"阿夕指着不远处一个捏泥人的摊子,摊主是个瘦高的鬼差,正把一团乌黑的泥在掌心里揉来揉去,"冥界也兴这个了?"
阿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从旁边摊子上随手拿了一样什么东西,搁了几个铜板在摊面上,递到阿夕面前。
阿夕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
山楂被糖壳裹得红亮亮的,在人界的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咔嚓"碎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人界这些?"
阿绛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人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过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
阿夕嚼糖葫芦的嘴慢了一拍。她没有转头看他,可她的耳根微微红了。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往他那边递了递:"你也尝尝。"
阿绛低头看了看那串被她咬了一颗的山楂,然后弯下腰来,在第二颗上咬了一口。
糖壳在他齿间碎开的声音同样清脆,他直起身来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太甜了。"
"你们花不是最喜欢甜的么?"阿夕把剩下的串收回来自己吃完了,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随手丢进了路边的篮子里。
阿绛跟在旁边,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满街的暖黄灯光和她微微翘着的嘴角,那层常年在的淡漠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安静地亮起来。
他们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阿夕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清岚站在一个极小的摊子前面,月白衣裙在满街的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着腰间那条细银链子的末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忘了搬走的雕像,和周围那些来来往往挤挤挨挨的人群形成了一道安静的间隙。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摊子上——摊面不大,只卖一样东西,是手工缝的布偶。布偶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粗的,有的眼睛一高一低,有的胳膊长短不一,可每只布偶的脸都是圆圆的,带着一种笨拙的、被用心对待过的可爱。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蓬松的揪揪,正低着头给手里的布偶缝最后一针。
她的手法稚嫩得很,针尖穿了三次才从布面另一面穿过来,可她耐心地又穿了一次,把线头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了,然后举起那只刚做好的布偶对着光看了看。
布偶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清岚看着那只布偶,看着那个小姑娘举着布偶对着光看的样子。
她的表情是平的,和平时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时一模一样,可她的手指攥着腰间银链子的末端,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她看着那只布偶的嘴缝得有些歪了,月牙似的弧度一边高一边低,像一个人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久到阿夕站在拐角处腿都站累了换了个姿势,清岚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她一贯的、压得很平的温度:"这个小布偶——能卖给我吗?"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她。
那张圆圆的脸上还带着方才低头缝布偶时专注留下的几道浅浅的印痕,鼻尖上沾了一小截线头。
她看着清岚,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姐姐你喜欢这个呀?这个是我的新作品,还没摆上架呢。"
她把手里的布偶举起来递给清岚,"送给你好了。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送给你。"
清岚伸出手接过那只布偶。她的指腹碰到布偶棉布质地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触到了什么温热的、正在跳动的东西。
她把布偶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歪歪扭扭的脸和一边高一边低的笑容,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对着小姑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浅,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底下透上来的第一缕暖光,可她确实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清岚问。
"我叫阿圆。"小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线头,站起来把摊位上的碎布头收拾了一下,"因为我脸圆圆的我娘给我起的。姐姐你呢?"
清岚握着那只布偶站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一个名字,又像要把那个名字重新收回去。最后她说:"我叫清岚。"
"清岚。"阿圆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咯咯地笑了,"你的名字好听得像水声。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清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偶。
它的脸圆圆的笑得眉眼弯弯,和很多年前一道翻过墙头的身影,在暮色里冲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布偶的嘴角,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能。"她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太早见到我。"
阿圆笑眯眯地冲她摆了摆手,又蹲下去摆弄她的针线盒了。
清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满街的热闹和阿夕的方向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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