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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重建冥界 一年之后的 ...

  •   一年之后的冥界变了样。
      路面比从前平整,街角多了几盏新铸的长明灯,酆都城东墙新砌的那半面墙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已经看不出新旧拼接的痕迹了。
      三途河的码头重新立了起来,比旧码头宽了一半,渡船泊位多修了两个。
      黄泉客栈也被翻修了一遍,清岚趁施工队有空的时候,请他们把客栈的旧梁换了新的,漏风的后墙重新填了砖,灶台扩了一倍宽。
      阿夕第一次走进翻修后的客栈时,愣了一下,大堂里的光比从前亮了一分,墙角的酒坛子换了新封口,窗棂上刷了一层新漆,被烛火映得油亮亮的。
      阿夕在窗边她惯常坐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窗外变了。
      三途河还是那条三途河,水还在淌,磷火还在漂,可岸两边那些朱红色的彼岸花不见了。
      她以前每次来都能看见那片绵延到天际的红,像一匹永远不会收起来的旧绸子,可如今岸上只剩下灰褐色的沙土和零星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矮矮地伏着,安安静静的。
      "阿绛走了之后,"清岚把一杯茶搁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的,"花就谢了。三途河边那些是他用灵力滋养的,他走了,花自然就落了。"
      阿夕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河岸看了很久。
      茶杯里的苦杏仁茶冒着细细的白汽,她低头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是她喝了一辈子的味道。
      她把杯子放下了,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阿夕还是每天会去黄泉客栈坐一坐。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趴在桌上打盹了,她带着一本自己整理的冥界重建记录簿坐在窗边,偶尔翻几页批几笔,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片空了的河岸。
      清岚说她变了,她自己也觉得,可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她不会再在街上追着一个骗钱的小鬼跑满黄泉路,也不会再偷偷溜进地狱把阎君的令牌揣进袖子里了。
      她会先把桌上的卷宗批完再出门,会在路过工地的时候停下来看一下进度表,会在殷七偶尔出现在长斋司门口的时候,喊一声"你伤还没好,别搬东西"。
      殷七每次都"嗯"一声,然后过两天还是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已经习惯了。
      这一天阿夕从黄泉客栈出来,沿着三途河岸往酆都城的方向走。
      天色是冥界那种始终不变的灰濛濛的暮色,河道里的水安安静静地淌着,水面上的磷火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她走得不快,衣摆从那些灰褐色的沙土上扫过去,偶尔带起一小片细尘。
      她走到码头附近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河面上有一艘渡船正在靠岸。
      船头站着一道人影,黑衣,红衣,被他宽宽地披在肩上。
      风吹过来把衣袍的下摆卷起来又落下去,那条黑色的旧衣袍下面是暗红色的里衬,在他身周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来。
      他站在船头的样子松松的,不急不缓的,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地标的人,脚步慢下来,等着船靠岸。
      阿夕站在岸边没有动。
      那艘船靠岸的时候,船上的人从船头跳了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鞋底踩在码头新铺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直了身转过来,耳畔那缕赤色的发丝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掩住了他半边眉眼。
      他的赤红色瞳仁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暖石,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
      "阿绛。"阿夕说。
      阿绛朝她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看到她的下颌,在她眼角那道新添的浅纹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瘦了。"
      阿夕站在原地看着他。
      一年了。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三途河了,花海跟着谢了,河岸空了。
      她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还是从前那副模样,红衣黑发,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耳畔那缕赤发的颜色比从前淡了一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褪了一层。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浮上来了,温温的,像融雪之后的第一道暖水。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一些。
      阿绛垂了一下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丛从沙土里冒出来的野草上,看了两息才重新抬起来:"冥界没有花,太孤寂了。"
      他说,"我跟主子说了。他一开始不想让我回来,说刚换了个地方待着又要走。后来我说——我说这里有一片河岸空着,我待了一千年了,就习惯那边。他想了想,就放我回来了。"
      "阿绛,"阿夕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她的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空了很久的角落里终于被翻出来了,放在光底下照着,"你之前——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阿绛沉默了一会儿。
      三途河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阿绛衣袍的边缘拂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话:"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可我没有想到——你发现的时候,会是那样的。我该在你去找他之前告诉你的。"
      阿夕看着他。他那双赤红色的瞳仁里映着河面上那些漂过的磷火和她站在岸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其实没什么好追究的了,那些"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明明知道还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乱撞"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又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化开了,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
      她从嘴角把那声笑放出来了,眉眼弯了一下,被河风吹散在暮色里。
      阿绛看见她笑了,他的嘴角也弯起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红衣的边角被风卷起来,像一片在暮色里慢慢展开的暖意。他身后那片空了一年多的河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沙土里钻出来。
      极细极小的芽尖从灰褐色的地面裂缝中探出头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舒展成暗红色的小叶片,再然后是花苞,圆圆的,鼓鼓的,像很多双合拢了正在准备打开的手掌。
      那些芽从阿绛脚边开始往外蔓延,一片一片地铺开,沿着河岸向两侧延伸,像一匹正在被慢慢展开的红绸。
      阿夕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丛正在冒出来的花芽,又抬头看了看阿绛。
      他站在那些正在生长的花丛中间,红衣和刚绽开的彼岸花融成了一片,暮色从灰转暖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轮廓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朝她伸了伸手,掌心朝上,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自己会落进去的东西。
      他没有催,就那么伸着手等着,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岸正在慢慢盛开的朱红色花海。
      阿夕伸出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合拢了,温温热热的,裹住了她有些凉的手指。
      两个人站在那片正在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的花海中央,三途河的水在脚边无声地淌着,磷火顺着水势向下游漂远。
      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把那些刚盛开的彼岸花吹得微微翻卷了一下,朱红的花瓣在他们脚边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铺到远处的路。
      阿绛没有松手。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那弯弧度一直挂着,温温的,懒懒的,像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句"好啊"之后的那种安静。
      "你站久了累不累?"他问。阿夕摇了摇头。她站在那片花海里面,看着那些花正在从她脚边不断地往远处长,一直长到黄泉路的方向,长到她看不见的尽头。
      她忽然觉得那个空了一年的地方现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热热的,像一团被捂了很久才放出来的暖意,在她手心里和他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
      "不累。"她说。她也没有松手。
      远处黄泉客栈的灯亮起来了。
      暖融融的一团黄光透过门帘漏出来,在灰濛濛的暮色里落了一小片在门口的石阶上。
      清岚大约正在灶间煮茶,算盘的声响从那边隐隐地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和很多年以前一样。
      三途河的水还在淌着,磷火还在漂着,那些朱红色的彼岸花沿着河岸一直开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一过就轻轻晃动着,像一整条河岸同时在一呼一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重建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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