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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魔君苍黎(10) 黄泉客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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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客栈的门帘在他靠近的时候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了下去。
他弯腰侧身走进门槛的时候,阿夕的脑袋从他肩头滑了一下,他换了一下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清岚站在柜台后面,正从暗格里往外搬那只黑檀木匣子。
她看见殷七背着阿夕进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阿夕阖着的眼皮和均匀的呼吸上扫了一眼,然后她把匣子推回暗格,锁上了。
"快放下。"清岚朝窗边那张阿夕惯常躺的软榻扬了扬下巴。
殷七走过去把阿夕放在软榻上。他弯腰放下她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装着半满液体的容器,生怕一晃就会溢出来。
他把她的脑袋往枕头上偏了偏,又从旁边拉了条薄毯搭在她身上。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腰间那枚空扣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柜台边,一只胳膊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位置。他的面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嘴唇边缘那道暗色的痕迹似乎深了一些,可他的嘴角还是平的,像一面被反复抹过的水面。
"茶。"他说。
清岚看了他一眼,提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苦杏仁茶推过去。
殷七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软榻上阿夕的方向。
窗外最后一波余震正在慢慢平息,三途河的水面逐渐恢复了平稳,那些被震落的彼岸花瓣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远远望去像一条朱红色的细线沿着河面慢慢延伸。
"她醒了的话,"殷七把茶杯放下,理了理袖口那道被撕裂的布料,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像在阎罗殿里翻卷宗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纸页,"让她先歇着。阎罗殿的卷宗不着急。"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袍角铺开又收拢的节奏,和方才背着阿夕走过十八层石阶时判若两人。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侧脸被门外的暮光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线收得极窄极利落。
"还有,"他的声音从门帘那边飘过来,"告诉她,下次再偷我的令牌——扣她三个月的桂花糕。"
然后他走了。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他的黑袍下摆最后一个角从门槛上拖过去,像一片被风卷远的夜色。
软榻上阿夕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转成更深的灰,三途河上的磷火重新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和在每一个黄昏里一样。
——————
阿夕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从三途河的方向吹过来,把窗纸上那层薄灰拂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被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絮堵着,前因后果模模糊糊的,能记得自己去了地狱、见了一个人、听见了一些话,可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旧玻璃,轮廓在,细节却怎么也抓不牢。
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矮凳上坐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殷七靠在那张矮凳的靠背上,两条长腿伸着,靴尖几乎要碰到床沿。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垂着,平日里那张白得过分的面孔此刻比平时更白了一分,唇角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的又干涸了。
他的眼睛阖着,呼吸平而浅,像一只刚赶了很远的路终于歇下来的猫,可在阿夕翻身弄出那一点窸窣声响的瞬间,他的眼皮就掀开了。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看清她已经醒了之后,里面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眉心微微蹙了一瞬又平了。
"醒了?"他问。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尾音比平时短了一截,像一口气没续上就收了。
阿夕撑着床板坐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捆被泡涨了的干草,坐了两回才坐稳,后背靠在床头的木板上。
她偏头看着殷七,目光从他苍白的面色滑到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他的右手腕骨处露出来一小截缠着的白布,布面边缘沁出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
"你受伤了?"她问。
殷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刚注意到那里有东西一样,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死不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倒是你,魔尊那一手把你魂魄拽走了大半,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截住,你现在就是一团散在半空中的光。"
阿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实的,指节和掌心都有温度,她攥了攥拳又松开了,确认自己还在。"你替我挡了?"
殷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扇关严了,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偷我的令牌闯十八层地狱,你知不知道那地方连判官都只在十二层止步?"
阿夕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攥了攥被角又松开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殷七。"
"嗯。"
"他真的是我的——"
"是。"殷七转回身来看着她。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停在她脸上,里面的东西沉而稳,像一口被填平了的井,"你是他散出去的一缕魂魄。他带你回来,是想把你收回去。阿绛替你求了情,他答应了。你现在是你自己了。"
阿夕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太意外。那些和阿绛聊天时感觉到的不对劲,那些总是不自觉往三途河边走去的脚步,那些听到"魔尊"两个字时,心底莫名其妙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此刻全都落了地,像一块块被拼了太久终于找到位置的拼图碎片。
殷七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搁在床头的矮案上。
阿夕低头一看,是一摞用细麻绳捆着的卷宗,封皮上标注的日期正好是她闯地狱那天的。
"我这几日要养伤,"殷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阎罗殿那些未批的卷宗,我的公务你全包了。"
阿夕差点被口水呛着:"什么?"
"苍黎离开的时候动静太大。"殷七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她,那只伤了左肩的胳膊被他侧着身的姿态微微避开了光线,"冥界十八层地狱塌了十七层。黄泉路断了两截。酆都城东墙倒了半面。三途河的渡船码头整个陷进了河道里。"
他顿了一下,"那些犯了错的恶鬼如今全在搞基建,可总得有人盯着他们干活,总得有人核对重建的账目和工期。而我——"
他抬了抬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养伤。"
阿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着殷七站在门口侧身看过来的样子,黑袍底下那道绷带的轮廓在光里若隐若现,他的面色还是那种白得过分的冷调,可他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纹路是阿夕以前没见过的,大约是这七天里新长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立场了。
"……知道了。"她说。
殷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方才多了半分温色。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侧身走出了门槛,声音从门帘外面飘进来,不高不低的:"账册在我书房左手第三个架子上。别弄乱了。"
后来的一年里,阿夕没有再去过长斋司。
她把办公的地方搬到了工地旁边临时搭的矮棚里,棚顶漏风,四面透光,每天早上她裹着厚衣裳坐在棚子底下,面前铺着一张比她还高的重建图纸,右手边堆着五六摞不同部门的账册。
那些犯了错的恶鬼们被铁链串成一排一排地拉来干活,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在深坑里打桩。
阿夕每天早上先把他们按人头点一遍,再把昨日的进度核对一遍,然后把新到的材料清单批一遍。
她以前在长斋司的时候连卷宗都不想多翻,可这一年里她的笔尖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指侧磨出了一层薄茧。
黄泉路断掉的那两截最先补上了。
新铺的路面比旧路面宽了一尺,石料的颜色略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能看出新旧交界处的明显拼痕。
然后是酆都城的东墙,新砌的那半面墙上留着监工鬼差刻的日期,阿夕路过的时候看见那行字,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长斋司的窗台上趴着打盹,殷七的令牌被她揣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冰凉贴着腕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十八层地狱的重建花了最久。
底层七层几乎全毁,那些千年形成的石壁和封印要重新铸造,工程量比前十一层加起来还大。
阿夕每天都要下一趟工地,从地底脚手架之间穿过去,看着那些恶鬼们把一块一块的新石料垒上去。
有一回她站在第十二层的临时平台上往下看,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了去年站在第十八层的那片虚空里,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退了半步,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工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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