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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魔君苍黎(9) "你是当年 ...

  •   "你是当年的那朵花?"苍黎问。
      阿绛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把那个他等了一千年才等到机会说出口的称呼送了出来:"是。您把我从焦土里捡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一朵花苞。您把我养在窗台上,给我浇水,替我挪位置晒太阳。"
      他的声音在末尾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有片薄薄的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您的血从虚空里落下来的时候,我收到了。那滴血让我能站起来了。"
      苍黎的目光在阿绛脸上停了很久。那层模糊似乎淡了半分,阿绛能隐约看见光晕后面那道轮廓正在微微动着,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珍藏了很久却被重新拿出来的旧东西。
      阿绛说:"我一直在三途河畔等着您回来。花开遍了河岸,水倒流了,您醒了。我来接您。"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苍黎不到两步远了,"可阿夕——主子,求您放过阿夕。她只是您万千分身之一。您想要知道的关于冥界的一切,我可以告诉您。她经历的,我都看见了。她走过的路、遇到的人、所有的感受,我都可以替她转达给您。"
      苍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阿绛,那双暗红色的眼底映着阿绛赤红色的瞳仁和耳畔那缕被风拂动的赤发。
      他的声音含混地响起来,带着一丝阿绛等了太久的、温温的懒散:"一千年,你倒是比以前话多了。"
      阿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朵花被风吹过时微微偏了偏头。
      苍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第十八层的黑暗在这片安静里缓缓地流动着。
      然后苍黎把手伸了出来。那只手从光晕后面探出来的时候,阿绛看见了他指尖上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地收拢、消退,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滩涂。
      那层光晕也在变薄,他身后那面看不见的屏障正在消散,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的旧盒子。
      "带她走吧。"苍黎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含混的,像一个人从午睡里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你替我看过了,我就不用看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转过身,朝着火山口方向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头:"阿绛。"
      阿绛站在原地:"在。"
      苍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松松的,带着一层被他睡了太久的旧日子的暖意:"回家吧。那棵槐树,地藏说替我看着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阿绛笑了。那笑从他眼底深处漫上来,铺了满脸。他转身走到殷七身边,看了一眼殷七攥着的阿夕的手腕,然后伸手替殷七把阿夕那只正在慢慢恢复实体的手接了过来。
      阿夕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阿绛松了手,后退了两步,看着殷七扶着阿夕走远。
      阿绛的红衣在第十八层的暗色里燃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像走了一条他等了一千年的路。
      第十八层的黑暗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了。
      远处的地狱方向传来一阵极低沉的震动。
      接着,整座冥界都在颤。
      那震动从第十八层最深处涌上来,像一头被压了万年的巨兽在翻身时舒展脊背。
      先是极低沉的嗡鸣从地下传上来,从脚底板的皮肤渗进骨缝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往上顶。
      然后方塔开始摇了,那些嵌在塔身上的镇压符咒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有些灭了就不再亮,有些颤颤巍巍地又亮起来,亮得比从前黯淡了许多。
      塔身的黑石砖缝里开始往下簌簌地落灰,那些积了千年的细尘被震动抖下来,在幽蓝色的长明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震动从方塔向四面扩散出去,越过黄泉路,越过三途河,越过酆都城的城门和城墙上那些万年不变的灰砖,一直传到冥界最边缘的荒沙地。
      那些被关在各层地狱里的恶鬼们同时抬起了头,有的开始嘶吼,有的开始蜷缩,有的拼命往铁栅栏里侧退,爪子抠着地面把自己塞进了最深处。
      巡逻的鬼差们被脚下的震动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扶住了墙壁才稳住身形,有人手里的兵器脱了手滚在地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好几圈。
      殷七没有倒。
      他正背着阿夕从方塔的石阶上走上来。
      震动从底下涌上来的时候他的脊背微微沉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直了。
      他右手托着阿夕的膝弯,左手护着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圈在肩上,指尖扣着她肩胛骨的位置扣得很紧。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袍角从那些正在簌簌落灰的石阶上拖过去,沾了薄薄一层碎屑。
      他走过第十七层的时候头顶有碎石落下来砸在他肩头,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可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粒擦过他颈侧,在他白得过分的皮肤上蹭出一道极细的红痕。
      他没有停。
      第十六层在摇晃。
      那些灰白色的雾被震动搅散了又聚拢,像一锅被搅沸了的粥。
      殷七走进那片雾里的时候脚下的路面在碎,可他走一步路面凝一步,和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回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第十五层那颗暗红色的心脏一样的巨物,在震动中猛地收缩了一下,整层空间像被猛地抽空了又胀满了,一股气流从穹顶推下来,把他袍角卷得翻飞起来。
      殷七侧过身,把阿夕的脸往自己肩窝里带了带,挡住了那股气流。
      他的手臂被那股气流的边缘擦过,袖口的布料"嗤"地裂了一道细口,露出来一截腕骨上缠着的白布边角。
      通往第十四层的甬道里,那些石壁上的文字在震动中开始脱落了。细小的笔画从石面上剥落下来,像纷纷扬扬的碎墨点飘散在空气里。
      殷七走过的时候有几滴落在他的黑袍上又滑下去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可那急是压着的、稳着的,从他胸腔里送出来的气流被他用口鼻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往外放。
      第十三层到第十二层他走得越来越快。
      脚下那些正在碎裂的石阶在他踩上去的瞬间会重新凝实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托着他的脚。
      他大约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肩上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上——阿夕的脑袋垂在他肩头,呼吸平而浅,温热的鼻息隔着衣料落在他颈侧,像一小团正在慢慢变暖的光。
      他们走出方塔的时候,震动还没有停。
      塔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远处三途河的河面同时涌起了一层半人高的浪,那些逆流而上的水还没有完全恢复方向,被这一波震动推着又往上游冲了冲。
      河面上那些渡船被浪头推得东倒西歪,船夫们抱着船桨蹲在船底。河岸两边新长出来的那些彼岸花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朱红色的花瓣被震落了大半,沿着沙地滚成了一条又一条细碎的红线。
      殷七背着阿夕站在方塔外的空地上,天已经变了。
      冥界的天依然是灰蒙蒙的,可那道灰里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像晚霞一样的东西正从地狱方向往外蔓延。
      风从三途河的方向涌过来,把他被碎石划破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彼岸花开得更盛了,河岸两边的朱红花海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匹被风吹动的旧绸子,在暮色里闪着一层一层的光。
      阿夕的身体恢复了实体,可她还没有醒,她的呼吸平而浅,像陷在一场很深的梦里。
      殷七的手指在碰她额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原来隐隐跳动的那团暗红色印记已经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终于歇了。
      他在风里站了大约三息,等了一波余震从他脚底传过去,然后迈步朝黄泉客栈的方向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子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像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背着的东西不会碎之后终于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圈。
      他走过黄泉路的时候,那些鬼差们正从各自的岗位上探出头来,有人看见他想行礼,被脚下的晃动又晃得弯了腰。
      殷七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句:"不用行礼了,躲着些。"
      声音不高不低的,和平时批卷宗时一模一样的调子。
      可他的步伐还是稳的。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时候,他膝盖的弯曲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生硬也不飘忽,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又弹回来的细竹。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碎落的砖石自动往两边滚了滚,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魔君苍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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