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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话 白无言捻了 ...

  •   白无言捻了一片叶子,是方才被风卷进来落在案角的,树叶被秋意浸透了,冰凉的。
      他把叶片凑到唇边,抿唇吹了一下。那声音很轻,清越短促,像鸟雀在黎明前的林间试了一声。
      沈逸寒的动作顿了一瞬,回头看过来。
      白无言没看他,垂着眼,又吹了一声。
      这次声音长了,曲调简单却婉转,像山间溪流一样自然地淌出来。树叶在他的唇间震颤着,发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笛与哨之间的音色,清亮中带着几分脆薄的易碎感。
      沈逸寒便继续舞起来。这一次他的招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凌厉的进攻路数,而是将剑意收束成绵绵的缠斗,身姿舒展开来,手腕翻转间枝条带出流畅的弧线。
      满厅只有脚掌碾过青砖的细微声响,枝条破风的声音,和那片叶子吹出的、断断续续的调子。
      一首无名的小调,不知是白无言什么时候听来的,也不知他吹过多少遍才能如此熟稔。
      调子温温的,像秋夜月光落在旧瓦上的寒霜,凉薄底下藏着暖意,一声一声地荡开,缠在沈逸寒的招式缝隙里,交织成两个人独有的韵律。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沈逸寒也正好收势立定,枝条从腕间滑出去,"嗒"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整个人像刚从一汪暖水里捞出来,眉眼间全是舒展的醉意和畅快。
      白无言把叶片从唇边拿开,捏在指间看了看。叶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他自己呼出的气。
      他抬起头,对上沈逸寒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视,烛火在中间轻轻晃着。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白无言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逸寒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态让白无言居高临下地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细疤,看清他眼底那两簇毫不掩饰的火。
      "会的,"沈逸寒说,语气笃定得毫无道理,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一定会的。我们这辈子都不分开。"
      他的声音带着酒意蒸腾后的微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白无言低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逸寒额角的汗。
      "再喝点吧。"他说。
      后来那壶桂花酿见了底,沈逸寒不知从哪儿又翻出一坛子烈酒来。
      两个人在炕桌上摆了两只空杯倒满了,碰一下就灌,灌完了再倒,倒满了再碰。
      谁也没数到底喝了多少杯,只记得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檐角挪到西边树梢,院子里起了霜,风凉飕飕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两个人身上的热意顶了回去。
      沈逸寒喝到最后已经站不起来了,整个人歪在矮榻上,一只手还攥着酒杯不肯松。
      白无言比他略好一些,也就是略好一些,起身收拾酒坛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栽在桌角上,扶着墙才稳住。
      那夜的后来是模糊的。
      影影绰绰记得沈逸寒嘴里嘟囔着,"无言你这只杯子怎么在晃"之类颠三倒四的话,白无言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觉得热,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窗外的霜天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真切。
      灯是什么时候灭的不知道,床是什么时候倒上去的也不知道。
      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触感,温热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指头粗粝带茧,攥得很紧。
      还有一片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烫得他微微偏了偏头,又被那只手扳回来了。
      然后就是漫漫长夜。
      桂花酿的甜香混着烈酒的辛辣,天旋地转间谁翻身压住了谁的衣角、谁把谁往怀里带了一下,全都混作一坛泼洒出去,收不回来的浓酽陈酿。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白无言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醒,听见耳畔有人说了一句话。
      "不分开。"
      声音含混不清,被酒气和喘息搅得稀碎,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听清。

      第二天早上,白无言是被窗外那只不知趣的喜鹊吵醒的。
      阳光从窗纸缝隙里刺进来,明晃晃地扎在眼皮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像被车轮碾过一遍似的酸疼。
      然后他意识到怀里圈着个人。
      沈逸寒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得乱七八糟,一条胳膊横搭在他腰上,腿也缠着他的,睡得人事不省。
      被子不知道蹬到哪儿去了,两个人身上只盖着半截踹到腰间的锦衾,裸露的肩背在晨光里白晃晃的一片。
      白无言盯着房梁看了足足五息,酒劲后知后觉地全涌上来了。
      不仅是头痛和口干舌燥,还有那些零碎得拼不起来的片段画面,胳膊肘撑着床板俯身下去的脸,热得发烫的鼻息,攥着他不放的那只手。
      他猛地坐起来,牵连着旁边的沈逸寒也跟着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光,焦距涣散地晃了半天才落到白无言身上,然后同样迅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迷茫变成了惊愕。
      "——?!"
      沈逸寒弹起来的速度比白无言还快,一下子坐直了,浑身上下的骨骼咔咔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胸膛,又看了看旁边白无言同样没穿中衣的肩膀,再低头看了看床单上凌乱的痕迹,耳根以燎原之势烧红了。
      "我、那个、你——"他舌头像被猫叼走了,磕巴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白无言已经别开脸,去够床角那件皱巴巴的中衣了。
      他背对着沈逸寒,耳朵尖也是红的,但面上强撑着一派淡然,手却抖了好几下才把中衣的系带系好。
      "什么时辰了?"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沈逸寒这才猛地想起正事,扭头去找窗外的日头,一看之下脸都绿了:"坏了!辰时三刻了!今日校场有大比——"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蹦下去,赤脚踩在地上一阵倒抽冷气,也顾不上凉,连滚带爬地去扒拉昨晚不知道被甩到哪儿去的衣物。
      靛蓝劲装揉成一团团在床尾,里衣挂在窗台的插销上,袜子一只在桌角一只在门边,他不知道该先捡哪件,原地转了两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白无言比他冷静些,或者说表面看着冷静些。
      他穿好了中衣,在床沿坐了一小会儿缓了缓,然后起身去替沈逸寒把散落各处的衣服一件件捡回来,叠了一下递过去。
      "快点。"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逸寒接过衣服囫囵往身上套,可里衣的领口翻在里面他愣是没发现,套上才发现勒脖子,又拽出来重新穿。
      劲装的外袍系带越急越找不到绳头,手指头粗笨得像十根胡萝卜,系了三次都没系上。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昨晚上谁把衣服扔这么远的"之类毫无逻辑的话,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根,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白无言穿好了自己的青衫,又整了整腰间的玉带,回头看见沈逸寒正在跟前襟的扣子较劲。
      那排布扣从左往右数的第三颗,被他扣到了第二个孔眼上,第四颗扣进了第三个,下面几颗歪歪扭扭地跟着错了位,整件衣服前襟拧着一道褶皱,看起来滑稽极了。
      沈逸寒浑然不觉,伸手去拽腰带又卡住了,气得他"啧"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把衣服撕了。
      白无言看了两息,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弯了一弯,眼底的温润像是冬末雪融时从冰面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水光。
      他走过去,伸手把沈逸寒正在跟腰带搏斗的那只手轻轻拨开。
      "别动。"
      沈逸寒愣了一下,下意识放下手,乖乖站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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