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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非我自担 白无言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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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言低下头,垂着眼,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些扣错的布扣,一颗一颗,从下往上重新扣好。
他的指尖偶尔碰到沈逸寒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像要冲破胸腔。
白无言没有抬头,只是扣到领口那颗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沈逸寒的锁骨上方有一小片红痕,在他微黑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他的手指在离那片红痕不到一寸的地方悬了悬,然后若无其事地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又替他把腰间的革带整了整,扎服帖了。
"好了。"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快走吧,再耽误,真要迟了。"
沈逸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整齐的前襟,又抬头看了看白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耳根还是红的,眼底却烧着某种比酒意更烫的东西。可时辰实在不等人,他最后只伸手在白无言肩上用力捏了一把,攥得白无言微微皱了皱眉又松开。
"我晚上——"他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抿了抿嘴,"我回头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跑,步子又大又急,靛蓝衣袍卷起一阵风,几步就冲出了小厅。
可跑到院门口他又折回来了,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还翘着一撮在头顶,冲白无言大声喊了句:"那个、我没后悔!"
喊完就跑了,这次是真跑了,脚步声从廊下一路跨过院子踹开大门,咚咚咚地远去了。
白无言站在小厅里,窗外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得听不见了,才慢慢垂下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烫的。
他转身去收拾炕桌上那只被踢翻的空酒坛和散落一地的杯盏。
弯腰时看到那根被沈逸寒丢在地上的银杏枝条,叶子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蜷在青砖缝里。
他捡起来看了看,找了个空瓶子插进去,摆在窗台上。
然后他也出门了。
户部今日有早衙,点卯的时辰也过了大半刻了,回去少不得要被上司数落几句。
他走在街上,迎面吹来的秋风格外清爽,把身上残余的酒气一点点吹散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方才沈逸寒探回脑袋时那句"我没后悔"和那张红透了的脸,忍不住又轻轻弯了弯嘴角。
街边的银杏叶子还在落。
天很高很蓝,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当晚,韩丞相设了家宴叫他过府。
白无言的外祖母是韩家的姑奶奶,算起来韩丞相是他的亲舅舅,平日里有事没事也常走动。
但那日宴上多了个人,韩家的三小姐,年方十六,生得明眸皓齿,坐在角落里偷偷瞧了他好几回。
宴散之后,韩丞相把白无言留在书房里,捧了盏茶慢慢喝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白无言坐在下首,垂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块玉佩的温润触感。
"无言啊,"韩丞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年纪也不小了,中了探花,前途无量,也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白无言的手指蜷了蜷:"舅父说的是。只是侄儿还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再——"
"我有一女,与你年纪相仿。"韩丞相打断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这个外甥,"知书达理,品貌端正。我打算把她许给你。你意下如何?"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惊得白无言浑身一颤。
"舅父厚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侄儿不敢高攀。表妹大家闺秀,应该配更好的——"
韩丞相笑了。这个在朝中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不弯一下,只有嘴角的纹路动了动,像是面具上裂了一道缝。
"更好的?"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比如呢?那个沈家的小子?"
白无言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韩丞相那双洞烛幽微的眼睛。
那双眼仁深处藏着的了然,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后脊梁窜过一阵冰凉的麻意。
"舅父……"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韩丞相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什么天气,"兰台书院那么多人,你来我往的消息传得有多快,你心里清楚。沈逸寒住进甲字舍后,你那些事……旁人看不明白,我这个做舅舅的还看不明白?"
白无言的嘴唇在抖。他拼命想让自己稳住,可捏着衣摆的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
"我不逼你。"韩丞相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娶我女儿,那些流言我可以替你压下去。你不娶——明日朝堂上,就会有人参你一本,说你德行有亏,不堪为官。你那探花的名头,那些个将来大展宏图的念想……就都别想了。"
白无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光坚定:“是非我自担,我既然做了,便不怕身败名裂。”
韩丞相冷笑,“那你怕不怕,沈家那小子身败名裂!”
白无言瞳孔一震。
书房里那盏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重,沉甸甸地压在青砖地上,压得直不起腰来。
三日后,白无言与韩府三小姐的婚期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那日,满朝文武都来贺喜,说这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
白无言在府里应酬了一整天的客,脸上的笑挂得僵了,回到房中才卸下来,对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夜里有人砸他的门。
白无言开门,看见沈逸寒站在门外。
他像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练功时的短打,额角都是汗,胸口的衣襟扯开了两颗扣子。
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心拧着,嘴角绷着,眼底那两簇火摇摇欲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卷起几片枯叶。
沈逸寒攥着拳头的指骨泛白,他在等白无言开口。可白无言只是靠在门框上,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什么表情也看不分明。
"你……"沈逸寒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推了?"
白无言没看他:"推不了。"
"什么叫推不了?!"沈逸寒一步跨上来,攥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一下,"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推不了?你白无言什么时候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沈逸寒。"
白无言抬起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瞳仁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烛火映在里面晃了晃,亮得人心口发疼。
沈逸寒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他看见白无言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又被他生生合上了。
"回去吧。"白无言伸手,将他攥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轻轻拿开,"别再来了。"
门关上了。
沈逸寒站在门外,掌心里还残留着白无言手腕的温度,瘦得骨头硌手。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才离开。
白无言大婚那日,将军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花轿到了门前,喜乐吹得震天响,宾客的贺声一浪高过一浪。白无言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手里攥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牵着他的新娘。
吉时到了,司仪高喊"拜天地"。白无言弯下腰去的那个瞬间,目光越过满堂攒动的人头和红艳艳的装饰,落在门外的某个方向上。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看热闹的小童在追着讨喜糖。
他直起身来,眼底那一点光灭了。
同一时刻,京城北门外。
沈逸寒一人一马,站在官道的土坡上。
他穿着那身靛蓝劲装,腰间空空荡荡的,从白无言中探花那日起,他就没再带过玉佩。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隐隐约约能听到钟鼓楼的响动。
他调转马头,面向北方。
边关在千里之外,黄沙漫卷、金戈铁马,那是他从小就想去的战场。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了刨。
"走吧。"他说。
马蹄踏碎霜露,一人一骑朝着北方绝尘而去。
沈逸寒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