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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花与玉佩 春去秋来, ...

  •   春去秋来,兰台书院的银杏又黄了三回。第三年秋天,白无言赴京参加了殿试。
      殿试那日天清气朗,明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光。
      白无言穿着簇新的青衫站在队列里,身姿如玉,面容清隽,在一众考生中格外醒目。
      放榜那日,探花郎的名字落在白无言三个字上。
      游街夸官那日,整条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白无言骑着白马走在队伍里,青衫换成了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圣上赐的玉带,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两旁酒楼茶肆的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姑娘媳妇,香囊荷包跟下雨似的往下抛,落了他满肩满怀。
      沈逸寒站在街边一家酒楼的二楼窗后,从窗缝里往下看。
      他今年也参加了武举,得了一榜第十三名,虽说比不上白无言的探花风光,但也算是正经有了功名。
      可此刻他一点也不想下去,跟白无言并肩骑马招摇过市,他就想站在这里看。
      看那个人被满街的喝彩和香囊淹没,看他端坐在马背上微微蹙着眉、一副"这些人怎么这样吵闹"的不耐烦模样,看他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沈逸寒看着看着就笑了,虎牙露出来,眼底亮晶晶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只蹲卧的貔貅,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握在手里攥了片刻,然后推开窗户,看准了楼下马背上那个绯红的身影,扬手掷了下去。
      玉佩划过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过一抹温润的白光,不偏不倚落入白无言怀中。
      白无言下意识接住了,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那枚眼熟的貔貅玉佩。
      他猛地抬头往上看。
      沈逸寒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
      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比日光还亮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冲白无言扬了扬下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白无言认出来了。
      他说的是:"接着。"
      满街的喧嚣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远了,锣鼓声、人声、风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白无言攥紧了掌心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贴在掌心里,带着对方体温留下的余热。
      他抬起头,迎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也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是沈逸寒认识他以来,见过他最舒展的一个笑。
      眉眼间的疏淡化开了,眼底温润的光像深秋的暖阳,不烈却烫人。
      队伍继续往前走,白无言把玉佩贴身收了。
      沈逸寒从二楼下来,混进人群里追着队伍跑了好几里路,直到马蹄扬起的那片灰尘散尽了才停下,叉着腰站在路边喘气,笑得像个傻子。

      白无言高中探花后,便在京中置办了宅子。沈逸寒总是寻着机会上门,起初是两个人谁都没说破的。
      沈逸寒头一回来喝酒喝到半夜,外头下了雨,白无言便指了指隔壁那间屋子说:"今晚上别走了,那边有床。"
      沈逸寒"哦"了一声,第二天天没亮就自己走了,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起,那间偏厦就渐渐变了模样。
      先是床上多了一床厚实的新褥子,接着书架上添了几本兵书和杂记,再后来窗台上多了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不知道谁从城外带回来的一把野菊。
      沈逸寒来得很勤,三五日总要留宿一两回,那间屋子便好像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地方。
      白无言有一日从户部值完班回来,路过那间偏厦时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口半人高的乌木衣柜。
      他推门进去,拉开柜门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挂着三四件靛蓝或玄色的劲装,旁边叠着几件里衣,最底下还塞了一双半旧的鹿皮靴。
      他站在柜门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衣袍的袖子。
      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软了,领口处微微泛白,像是被人穿过很多次。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又把柜门轻轻合上了。
      那晚沈逸寒来了,照例跑去偏厦换衣裳。
      白无言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卷书,听见隔壁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然后是沈逸寒嘟嘟囔囔的声音:"我那双新靴子呢?明明记得放这儿的……"
      白无言放下书,起身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
      沈逸寒撅着屁股蹲在柜子前面,脑袋都快钻进柜门里去了,嘴里还在念叨:"奇了怪了,昨儿还穿来着……"
      "第三层格板下面。"白无言开口。
      沈逸寒愣了一下,低头去摸,果然从格板下面摸出一双簇新的鹿皮靴来。
      他捧在手里,回头冲白无言一笑:"你怎么知道?"
      白无言没回答,转身回书房了。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书,可翻了两页就听见沈逸寒趿拉着新靴子跑进来,一屁股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坐下,两条长腿伸出去,靴底正好踩在脚踏上。
      "你闻闻,"沈逸寒把脚抬高了些,得意地晃了晃,"上好的牛皮,才从北边运过来的。我托人捎了三双,回头给你一双。"
      白无言垂着眼看自己手里的书页,头也没抬:"不要。"
      "你那双黑布靴都穿多久了?鞋底都磨薄了。"
      "还能穿。"
      沈逸寒"啧"了一声,不再跟他争,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锡壶晃了晃:"南街打的新桂花酿,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今儿晚上尝尝?"
      白无言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沈逸寒手里那只锡壶上,又落在他晒得微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窗外起了风,把案上烛火吹得晃了晃,沈逸寒的影子也跟着晃,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宽宽阔阔的一大片。
      "厨房里还有一些小菜。"白无言合上书,站起来往小厅走。
      沈逸寒"嘿"了一声,从矮榻上弹起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几下就超过白无言先窜进了小厅。
      等白无言端着花生米和两只青瓷杯走进来的时候,沈逸寒已经把壶里的桂花酿倒好了,酒液澄澈,泛着淡金色的光,桂花香气温热地散开来,整间小厅都暖融融的。
      两个人隔着炕桌坐下。
      沈逸寒把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是不是比咱们在书院后山偷喝的那回好?"
      白无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润的桂花香先涌上来,接着是酒液的暖热一路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温温的火。
      他想了想,说:"书院那回是偷山长埋在桂花树下的老酒,比这个烈得多。"
      "那倒是,"沈逸寒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那回喝完你脸都红透了,第二天你上陈夫子的课,半句都没答出来。"
      白无言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你也没答出来,你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堂,口水把课页都浸皱了。"
      沈逸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都差点洒出来。
      他一笑那双虎牙就藏不住,眉眼弯弯的,眼底那两簇火在烛光里烧得更旺了些。
      白无言看着他笑,移开目光,低下头去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了些微醺。
      沈逸寒的脸颊泛着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他说起边关的风沙,说他小时候偷偷骑马跑出去三十里被他爹揪着耳朵拎回来;说起那年秋天第一次闯进兰台书院甲字舍的门,看见有个长得跟画里仙童似的人坐在窗下抄书,手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你那时候凶得很,"沈逸寒指着白无言,醉意朦朦地说,"我跟你打招呼你都不抬头,我坐你对面,你拿书挡着半边脸。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白无言靠在凭几上,手里转着那只青瓷杯,酒液在杯壁上映出碎金一样的光。
      他看着沈逸寒,眉目间温润的弧度在烛火中柔化了平日那层薄薄的疏离,像深冬的冰面被春水从底下化了开。
      "你天天来,赶都赶不走,"他轻声道,"后来就懒得赶了。"
      沈逸寒嘿嘿笑起来,撑着炕桌往前凑了凑,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桂花酒香扑了白无言满鼻:"你那根本不是懒得赶,你是舍不得赶。"
      白无言没说话,垂下眼睫,烛火在他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
      沈逸寒忽然来了兴致,从炕上跳下去,趿着靴子走到院子里去了。
      白无言听见外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是"咔嚓"一声脆响。
      片刻后沈逸寒回来了,手里攥着根两尺来长的银杏枝条,叶子还没落尽,上面挂着七八片金黄的叶子。
      "看好了!"他一步跨回厅里,酒意催着人腾起来的那股子劲头全写在脸上。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腕一翻,那根银杏枝条在他手里便成了一柄剑。
      招式凌厉中带着几分野气,是边关战场上磨出来的路数,大开大合,步伐却灵活机巧,在逼仄的小厅里辗转腾挪毫不滞涩。
      衣袂翻飞带起来的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满厅光影斑驳,他的人影和影子叠在一处又分开,像一只被月色浇醒的鹰。
      白无言看着他。
      满堂晃动的烛火里,沈逸寒浑身上下热气蒸腾,额角汗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梢,喉结随着呼吸起伏,眉目间那股子少年人的意气被酒意催发到了极致,肆意又明亮,整间小厅都盛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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