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魔君苍黎(7) 那黑和周围 ...

  •   那黑和周围的黑暗不一样,是更深的一层,像有什么东西从她额头正中间那个位置往外扩散开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沉得很轻很缓,像一片叶子落进了静水里,水面上那些光正一点一点地退远、模糊、融成一片暖融融的暗红。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
      脚下是雪,厚而软,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雪层底下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雪下面慢慢地烧着。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座山。
      极高的山,山顶直直地插进暗红色的天穹里,山腰以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可积雪底下能看到暗红色的岩浆纹路像血脉一样在岩石间穿行。
      有风从山顶那边吹下来,裹着硫磺的气味和雪被烤化之后蒸腾起来的湿暖水汽。
      魔界山。
      阿夕认出来了。她在长斋司的典籍里读到过这里。
      上古天神月恒堕天为魔的地方,魔界的源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雪从她脚面上穿过去了,她踩不出脚印。
      她在梦里。
      她对这个认知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抬起头来继续往山脚下看。
      山脚下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
      魔族的装束,暗红色的甲胄和玄色的战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那些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山顶的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哭,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平的,像一面面被反复抹平了的水面。
      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火山口边缘,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第二个人跟上去了。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阿夕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火山口边缘,像一串被剪断了的珠子,一个接一个地落进看不见的深暗里。
      她数了数。
      到了第九十九个。
      火山口没有动静。
      雪还在落,风还在吹,那些站在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
      阿夕站在那些人的旁边,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当年永夜之所以能唤醒他,只是因为他自己想醒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话。那些人的队列穿过她的身体继续往前走,第一百个人站到了火山口边缘。
      她刚要再开口,脚下的雪地忽然猛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震动从山体深处传上来,从地底穿过岩石和积雪,把所有人的脚底都震得发麻。
      火山口的边缘开始碎裂,碎石和融雪哗啦啦地往下滚落。
      然后岩浆从山顶喷涌而出。那是一种极烫的、流动的暗红色,从火山口涌出来的瞬间把山顶的积雪同时蒸成了漫天的白汽,白汽和暗红色的岩浆交织在一起,像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的巨兽在舒展身体。
      岩浆沿着山坡往下淌,淌过积雪、淌过岩石、淌过那些站在山脚下的魔族人们,所有被岩浆碰到的东西顷刻之间融化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阿夕听到哭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张开双臂等着被岩浆淹没。
      她站在那片漫延过来的暗红色中间,那些岩浆从她身体上穿过去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紫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从火山口正中央走出来,慢悠悠的,像午觉睡醒之后踱到院子里看看天气的那种节奏。
      岩浆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炽热的暗红色液体从他身体两侧滑过去,他踩在岩浆面上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他很瘦,瘦得有些过分,肩线单薄得像一副被挂起来晾了很久的旧衣裳,紫色的衣袍宽宽地罩在身架上,被火山口的热风灌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松松的,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走到家门口的那种松弛。
      阿夕想看清他的脸。
      她往前走了几步,可那道紫色身影始终被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着,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旧玻璃。
      她又走近了一些,再走近一些,可那层模糊始终不退,像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地、温和地挡住她的视线。
      那道身影在她面前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了。
      隔着那层模糊的光晕,她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的、温温的,像一个人在午后看见一只猫从墙头跳进了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来了。"那道身影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刚睡醒时的那种含混和懒散,"路远吧?"
      阿夕的呼吸窒了一瞬。
      她想说"你是苍黎吗",想说"你长得跟我想的不一样",想说"阿绛在等你",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挤成了一个字:"远。"
      那道身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阿夕站在那片熔岩铺就的暗红色地面上,脚底是滚烫的、可又踩上去像踩在旧木板上的质感。
      她看着面前那道被光晕笼罩的紫色身影,看着他在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松松垮垮地站着,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家门口,不急不缓地站定,等着里面的人推门出来。
      他看着她的方向,隔着那层模糊的水汽一样的光晕,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
      不重,温温的,像午后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你知道我要来?"阿夕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她预想中稳一些,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是凉的。
      那道身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光晕在他偏头的动作中流动了片刻,像被风掠过的水面。
      他的声音从那层模糊后面传出来,含混的、懒散的,还带着一点没睡透的哑:"地狱十八层,从开天辟地至今,没有人进来过。"
      他顿了一下,阿夕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微微移动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个在窗台上蹲了太久终于落到地上的物件,"可你进来了。你没想过为什么?"
      阿夕的呼吸短了一拍。
      为什么黄泉那么多地方她都去过,偏偏每次脚步都往那片花丛里拐;为什么每次阿绛说话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些话像在对着她说的;为什么她第一次站在第十八层黑暗里的时候,那层黑暗没有把她推开。可是那些念头浮上来她就压下去了,压得严严实实的,像把一床棉被盖在一只正在翻身的匣子上。
      "我睡了很久了。"苍黎的声音又说起来了,不高不低的,像在跟人聊天气,"一千年,也许更久。冥界的天永远是灰的,我数不清日子。”
      阿夕站在三步之外,仰着脸看着那层模糊的光晕。她忽然感觉到额间那个地方开始发热了。不烫,温温的,像有一小块被捂了很久的暖石贴在了眉心正中,正缓慢地往外渗着热意。
      那热度顺着她的额骨往下蔓延,经过眉骨、鼻梁、颧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隔着皮肉描她的轮廓。
      "你说我们——"阿夕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轻了许多,尾音微微发颤,"什么意思?"
      苍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层光晕后面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端详一件被摆在了新位置上的旧物。
      他的声音从光晕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解释一件他觉得很简单的事:"你是我散出去的一缕魂魄。"
      阿夕的脊背猛地僵了一瞬。
      那股从额间蔓延下来的暖意在她脊椎上窜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可浇下来的是温的。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是你?"她的声音变了调。
      苍黎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
      那层模糊的光晕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微晃了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水帘。
      "不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耐心,"你不算我。你是万千个我中的一个。当年地藏跟我说,我在这里继续睡,替我守着这具壳。我的众多魂魄替我走完那些路,人界的、冥界的、六界的。"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水面被风拂过之后荡开的那一圈,"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阿夕站在原地看着他。
      额间那股热意还在往下蔓延,已经到了她的颈侧了,暖融融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看不见的河流。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响应着那道目光和那道声音,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听见了调音的那个基准音。
      她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带着她自己也听得到的薄薄的一层抗拒,"我就是我。冥界长斋司的司君,殷七手底下的闲人,清岚的朋友,阿绛的——"
      她顿住了。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里没有吐出来。
      苍黎看着她。那层模糊的光晕后面,她感觉到两道目光停了片刻,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曲子,在某一个熟悉的转音处微微眯了眯眼。
      "阿绛没有告诉你?"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意外的平淡,"不然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魔君苍黎(7)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