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魔君苍黎(6) 阿夕把令牌 ...

  •   阿夕把令牌按上去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让她眯了一下眼。
      可当她侧身走进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全是灰白色的、像雾又像光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巨大的、不规则的黑影悬浮在雾里,像被冻在半空中的山石。
      她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实的东西,低头看的时候那片灰白色的雾在她脚下凝成了一小片平整的、半透明的路面。
      她踩一步,路面凝一寸。她走得越远,身后那片路面就碎一寸,碎成细小的光尘消散在雾里。
      她感觉自己像在一张正在被拆掉的旧地毯上行走。
      她从那片灰白雾中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十二层。
      往下十三层和十四层是连着的,一条极长极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没有门,只有平滑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阿夕凑近看了一眼,那些文字在移动,像活的一样,从石壁表面渗出来又渗回去。
      她盯着看了三息,忽然觉得脑袋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文字里钻出来往她眉心方向撞了一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第十五层的景象让她停了好一会儿。
      这一层极开阔,像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
      可穹顶中央悬着一团什么东西,暗红色的、缓缓搏动着的,像一颗被剥了外壳的心脏。
      那颗心脏每搏动一下,整层空间就会亮一瞬,暗一瞬,像在呼吸。
      阿夕站在边缘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那颗心脏的搏动节奏和自己心跳的频率越来越接近,越靠越近,几乎要叠在一起了。
      她猛地退后了两步,把手按在胸口上,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快了。
      那股共鸣感慢慢松开了,她转身快步走过了这一层。
      ——————
      阎罗殿的烛火在那一瞬间全都偏了一下。
      殷七正在翻卷宗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殿门,落在窗外那片他看了几千年的、从未变过的暮色上。
      那片暮色此刻正在变。
      一种极其缓慢的、从三途河方向蔓延过来的暗红色正在从天际线上渗出来,浓稠而温润,带着一种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感受过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气息。
      殷七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腰间,触到空空如也的带扣。
      他的手在那处停了一下,像石子落进了水面之后短暂凝住的那一瞬。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黑袍束带,那里本该挂着一块乌沉沉的铁牌,此刻那块地方干干净净的。
      他的手指在那枚空扣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他坐在高台上没有动,目光从自己腰间移开,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阿夕离开前,主动问了他令牌的事,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再扯两句闲话。她把那块桂花糕放在案角没有带走。
      殷七站起来。他走下了高台,步子不快不慢的,黑色的袍角在石阶上铺开又收拢,像一匹被缓缓拖动着的暗色绸缎。
      他走到书架旁边,伸手从书架顶层那排落了灰的旧册里抽出了一本书。
      封面没有题字,暗褐色的皮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一本被反复翻阅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间飘出一小片干枯的花瓣,颜色已经褪成了褐色,蜷成一小团落在桌面上。
      他看着那片干花看了两息,没有去碰它,继续翻了下去。
      那本书里记的是千年前的事。
      苍黎、地藏、幽都之心、冥界被镇压之前的旧事。
      那些字在纸页上排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墨迹洇透了看不清,有些地方被什么人用朱笔圈过,旁边注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殷七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指尖偶尔停在某处轻叩一下纸面,像一个在拼一件旧物的人,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慢慢归拢。
      他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一行写的是:苍黎残魂,镇于十八层地狱之下,幽都本源封于其魂,外锁以彼岸花。彼岸不谢,魂不醒;花开遍黄泉,水倒流——魂归。
      他把书合上了,搁在案角。
      黑白无常一前一后地冲进来,白无常的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三分,黑无常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跑了一路还没来得及把喘匀了的那口气咽下去。
      两个人在殿中站定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高台上那道黑色身影。
      "阎君——"白无常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三途河!三途河的水倒流了!整个冥界都看见了!河面上的磷火全逆着往上游走,那些渡船的船夫说船桨划了半天船不动,低头一看水在往反方向淌——"
      黑无常接上了,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忽然之间,三途河两岸的彼岸花全开了。以前只在河边那片长的,现在已经铺到了黄泉路边上,我来的路上看见路面砖缝里都在往外冒花芽。整个冥界——到处都在长。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殷七站在高台上没有动。
      他看着底下两道一白一黑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还是平的,像一面被反复抹平了很多次的水面,可他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魔尊,魔尊是不是要醒了?"白无常咽了一下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彼岸花开了,水倒流了——条件都满足了,他会不会——"
      殷七没有让他说完。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袍角在石阶上掠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把那本搁在案角的古籍的纸页吹得哗啦啦翻过去好几页。
      他走到黑白无常中间的时候没有停,径直往殿门的方向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丢了一句话:"我去看看。"
      白无常追了两步:"阎君,那我们——"
      "你们留在酆都城。"殷七的声音从门帘那边传过来,已经有些远了,"看好四门,不要让任何消息传到人界去。如果那些花真的开遍了——"
      他顿了一下,尾音里带上了一分黑白无常极少在他语气里听到的东西。那东西很淡很薄,像一层覆在冰面上的融雪,"……那就等我来处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面了。
      黑色袍角从门槛上拖过去,像一片被风吹远了的暗色影子。
      黑白无常站在殿中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白无常才低声说了一句:"他这反应……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黑无常没有接话。他只是弯腰从案角把那本被殷七留下的古籍拿起来翻了翻,翻到那页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停住了。
      "……花开遍黄泉,水倒流——魂归。"
      他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重新搁回了原处。
      殷七走在黄泉路上的时候,那些花正从他脚边往外冒。砖缝里、石阶边、路旁的枯草根底下——暗红色的花芽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催生着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他站在花海中央,朝着地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座黑石方塔在远处的暮色里轮廓分明,塔门紧闭着。
      那声叹息不长,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的时间。
      他抬脚朝着地狱方塔的方向走去了。
      黑色的袍角从那些朱红色的花瓣上拂过去的时候,有几片被风卷起来沾在了衣料上,他没有拂掉。他走到方塔前面的时候,塔门上的符咒在他靠近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的气息就是令牌。
      门自行开了,他侧身走了进去,那道窄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方塔外面,那些彼岸花还在继续往外开,一直延伸到黄泉路的尽头,和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连成了一片暗红色。
      ——————
      阿夕站在第十七层通往第十八层的门前面,发现那扇门比她见过的所有门都小。
      是一扇窄门,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门上没有任何符咒,没有任何锁扣,只有一行字,刻在门框上沿的位置,字迹极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次了:想好了再进。
      阿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她侧过身,从那道窄门里挤了进去。
      第十八层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脚下的触感是实的,可她低头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在面前挥了一下,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方才从第一层到第十七层那些火焰的嘶吼、冰层的咔咔声、恶鬼的咆哮、甬道里文字的低语,全都被这一层彻底的寂静吞没了。
      她站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动,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像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把她所有的声响都放大了、返了回来。
      "喂——"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像一滴滴进了水里的墨,散开了就没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苍黎?"
      还是什么也没有。
      那道声波消失在了黑暗中,像落进了无底洞里。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开始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久到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在,久到她忽然觉得那些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往她皮肤上贴,像一件正在慢慢缩紧的、看不见的衣裳。
      然后她眼前一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魔君苍黎(6)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