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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魔君苍黎(5) 阿夕张了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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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无意识地蹭着袖口的边角,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地藏王菩萨就这么降伏了苍黎?我听说的版本,都是地藏王菩萨有通天之能,他一出手就把魔尊镇压了——"
阿绛轻轻摇了摇头,"地藏王菩萨没有降伏他。菩萨和他定下的约定——"
"那个约定,是地藏求来的。"阿绛的声音忽然轻了,像一片薄得透光的蝉翼,"地藏说,'天界所求无非还世间一片清净天地。若两界大战,幽都之念千年万年不散,仍会卷土重来。不如立约——我永镇地狱为锁,他永不出世为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的血花开遍三途河两岸,除非三途河的水倒流。"阿绛垂下眼,目光落在脚边那丛开得正盛的彼岸花上,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那是他自己力量散落在冥界的残片。等它们重新聚起来的那一天,他自然就醒了。"
阿夕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那些朱红色的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河岸两边,像一匹铺到天边的旧绸子,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她想起阿绛说他在这里等了一千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这些花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长,从河边向远处蔓延,像一条被不知名的手一点一点铺开的红毯。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绛,"她唤了他一声。
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被暮色映着,亮而深,像两颗被捂了很久才取出来的暖石。"你在这里等了他一千多年。你从来没想过……也许这些花永远也开不满,也许水永远不会倒流?"
阿绛看了她一会儿。暮风从河面上过来,把他耳畔那缕赤色的发丝拂到了脸侧。
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想过。"他说,"我每天都在想。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河水的方向,"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他出来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
阿夕没有再说话了。
她坐在阿绛身边,看着那片铺展到天际的朱红花海,看着远处三途河上那些漂着的磷火一盏一盏地顺着水流往下游去。
风把花瓣上的细碎香气卷过来又带走,和她最初来到这片花海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可如今她坐在这里,那些花在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见的不再是"黄泉唯一的风景",而是一个人在一千多年里、每天从日出看到日落的、等着另一个人回来醒来的那片天。
过了很久,久到风都歇了,久到河面上那些磷火都漂远了又来了新的一批,阿绛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旁边那个人说:"魔界的古语里,'绛'是'暗红色的、安静的、慢慢生长'的意思。"
阿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我长得很慢。可他每天都会来看我。"
阿夕忽然觉得,一千多年的等待,大约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的事,只要那个人值得等。
而那朵花等的那个人,确实是值得的。
——————
阎罗殿里
殷七从高台上面走下来,他的袍角先出现在视线边缘,黑色的,织着暗银色的云纹,从高台的石阶上逐级地铺下来,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暗色绸缎。
可那道暗影的轮廓是利落的,肩线平直,腰身窄而长,袍带松松地系在腰间,垂下来的穗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长而瘦,皮肤白得过分,在阎罗殿那些幽蓝色的烛火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薄光。
冥界最近不太平,连判官都被派去人界打探消息了,生死簿一堆未决的案子没人批。
殷七坐在高台上翻了半天的卷宗,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把笔一搁,朝殿门口喊了一嗓子:"长斋司那个闲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你催魂呢?"
阿夕被传话的鬼差拽进殿里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殷七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敲了敲面前那摞卷宗的封皮:"帮我理一下这些。人界那边新递上来的亡魂名册,按籍贯分好,把阳寿未尽却横死的,单独抽出来搁一边。天黑之前弄完。"
阿夕把那半块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卷宗。
她低着头一边翻一边问:"你这是要重新核对生死簿?还是有人递了折子说错勾了人?"
殷七正从高台上下来,走到旁边的案头翻找什么东西,随口答了一句:"判官不在,我替他把这月的账清了而已。你少问些,手脚麻利些就行。"
阿夕"哦"了一声,继续埋头翻卷宗。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指尖在纸页间一页一页地拨过去,速度倒是不慢。
翻到第三本,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殷七方才站过的高台旁边那张矮案上,搁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乌沉沉的,正面刻了一个"阎"字,背面刻着地狱各层的通行符咒。
那是殷七的令牌。他就那么随手搁在案角上,大约是方才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顺手放下的。
阿夕的目光在那块令牌上停了片刻。
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翻了两页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看那块令牌,她看着殷七的背影。
殷七正弯着腰在书架底层翻找一摞旧档,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某份卷宗放错了位置。
阿夕把手里那本卷宗合上了,动作很轻。
她站起来,走到矮案旁边。
"殷七。"她喊了一声。
"嗯?"殷七从书架底层偏过头来,手里攥着一份卷了边的旧档,面上沾了一层灰。
"你上次说,地狱十二层以下没有手令进不去。那要是有人拿了手令下去呢?那些看守认令牌还是认人?"
殷七把旧档拍打了两下,灰噗噗地散了满书架。
"认令牌。"他随口答了一句,然后顿了一下,直起腰来眯着眼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夕把矮案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好奇。长斋司那些典籍里关于地狱的记载都太老了,我就随便问问。"
她把空杯子搁回案上,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我先去趟三途河,回来再替你理剩下的卷宗。"
殷七盯着她看了两息。
他那双眼睛在阎罗殿的烛火里颜色很沉,像两枚被磨了太久的黑曜石,可他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阿夕转身往殿外走。她走过矮案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那块令牌安安静静地搁在案角上,她的袖口从案面边缘拂过去,像一阵风掠过了桌面。
然后她就走出去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可她袖子里多了一块冰凉的铁牌,贴着小臂内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叩着她的腕骨。
她拐过阎罗殿外的回廊,穿过了两道侧门和一片没什么人经过的空地,最后停在了酆都城西北角那座黑石方塔前面。
塔门紧闭,门上的镇压符咒在暗光里泛着密密麻麻的暗银色纹路,像一张被撑开的老网。
阿夕站在塔门前吸了一口气,呼出去,然后把袖中那块令牌掏出来,按进了门正中央的凹槽里。
符咒亮了一下又暗了,门开了一道缝。
她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门内,面前是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隔十丈嵌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着幽蓝色的火,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的。
阿夕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令牌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把手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丈嵌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着幽蓝色的火,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的。
她往下走。
第一层的门开着,里面是一片烧不透的火焰平原。
阿夕站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了半步,她能看见那些在火里翻滚的东西,半焦的、不断挣扎又不断被烧回原形的影子,那些东西的叫声被火压住了,只能偶尔从火焰的间隙里漏出来一两声,又短又锐,像一根被反复拗断的铁丝。她加快了脚步。
第二层到第四层她几乎是小跑着通过的。
那些层里关着的恶鬼看见有活人经过,拼命往门口挤,胳膊从铁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弯,几乎要抓住她的衣摆。
阿夕侧着身从那些手缝间挤过去,有一回她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猛地一扯,布料撕了一道口子,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第五层忽然安静了。
这一层是寒冰狱,寒气从墙壁上那层半尺厚的霜里渗出来,把阿夕呼出的白汽凝成了细碎的冰晶落在地上。
冰窟里关着的东西不叫也不动,可阿夕走过去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冰面底下的、贴着她脚底传来的轻微搏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冻住了还在跳。
第六层到第十一层她走得越来越慢。
那些层里的光越来越暗,幽蓝色的长明灯到这一层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的,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
墙壁从石砌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像玉又像骨的东西,能隐约看见墙的另一面那些模糊的、扭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轮廓。
阿夕不敢多看。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数着层数,数到第十一层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膝盖微微打颤,可她不敢停。
第十二层的门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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