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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魔君苍黎(4) 人界那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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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那个小镇的秋天来得很安静。
苍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碗泡了干菊花的热水,正低着头看碗里那朵被水泡开了的花瓣在水面上慢慢浮沉。
他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一把剥了一半的毛豆,豆荚青绿绿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绒毛光泽。
阿绛被晒得暖烘烘的,眯着眼快睡着了。
一切都和过去一千年里的每一天差不多。
苍黎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拉开了半扇。
外面跪着一排人。
为首的穿的是魔界近卫的甲胄,甲片上还沾着穿过界壁时蹭上的人界露水。
他看见苍黎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从"跪着"变成了"几乎是趴着磕在地上",声音带着一种又急又怕又有点兴奋的颤:"魔尊大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魔宫已经重新修缮完毕,比从前气派了十倍,只等您回去——"
苍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门合上了。
转身走回院子里,重新坐下,端起了那碗已经开始温下去的菊花水,低头喝了一口。
门外的人没有走。
他们开始喊,声音此起彼伏地穿过门板传进来:"魔尊大人——您不能不管我们——"
"魔界需要您——"
"我们找了您三百多年——"
他们确实没走,在院墙外面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开了门。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近卫瞬间直起了腰,眼眶通红:"魔尊大人——"
"说清楚。"苍黎靠在门框上,"你们到底要什么。"
近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话像流水一样涌出来了:"魔界现在太乱了,各方势力谁也不服谁,新魔君换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坐不稳。长老们一致认为只有您回去才能镇住局面。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天界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他们在人界和魔界的界壁附近增了兵,像是在打什么主意。我们怕——怕他们是想趁魔界内乱的时候——"
苍黎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方才择菜时染的泥,指甲缝里嵌了一小片青绿的菜叶。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他们把魔宫拆了?"
近卫愣了一瞬,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天界第一批天将冲进来的时候,魔宫正殿被掀了半边顶,东翼的偏殿塌了大半。还有几个族老——"
他咽了一下唾沫,声音紧了几分,"他们杀了好些人。"
苍黎转过身去了。他走回院子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外袍披上,又从墙角把那柄很久没有动过的剑提起来,掂了掂分量。
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然后将桌上的阿绛收进怀里。
界壁在镇外三里地的山坳里,薄薄的一层,像一匹被撑开了的灰绸子。
苍黎伸手撕开那道壁障走进去的时候,对面涌过来的魔界空气里有一股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味,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石料、还有血腥气。
他站在界壁这边的焦土上停了一步,看了看远处那座只剩下半边轮廓的魔宫。宫墙塌了大半,殿顶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暗红色的天光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投出一道道又长又黑的影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转身,一道金色的光柱正从斜上方劈下来,直直地对准了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光柱落空的瞬间在地面上炸开,焦土被灼出了一道两丈长的深坑,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烟。苍黎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道深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
半空中悬着一队天将,为首的那个手里还举着一柄没有收回去的光剑,大约是方才劈出那一击的人。
他看见苍黎看过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一击会被躲开,又或者没想到这个从人界那边走过来、穿着洗旧了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刚从菜地里站起来的人,会是他们要对付的对象。
"魔界余孽!"那队天将中有人喊了一句,声音又高又锐,穿过焦土上方的空气刺过来,"奉天帝之命,趁魔界内乱扫平魔域!所有魔族格杀勿论!"
苍黎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天将开始结阵,看着那些光剑和法器的光芒在他周身围过来,看着为首的那人举起了第二道攻击的起手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那柄剑的鞘上还沾着今早切菜时溅上去的一小片葱花印子。他把它拔了出来。
剑刃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像一条被磨了太多次的旧河床。
然后他抬了一下手。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任何技巧。
他只是把剑挥了出去,那道暗红色的剑芒从刃口迸发的瞬间,空气发出了一声被撕裂的尖锐嘶鸣,然后那队天将前排的七八个人同时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他们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只是每一具身体的正中都有一道齐整的切口,切口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薄光,像烧过的铁在慢慢冷却。
为首的那个人半跪在焦土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往外渗光的切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有出来就散了。
剩余的天将开始溃退。
金色的光柱从半空中慌乱地收回去,有几道撞在了一起散成漫天的碎光。那些天兵天将往界壁的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壁障后面。
焦土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暗红色的天光和无边无际的风声。
苍黎收了剑,把剑刃在衣袖上擦了擦,插回了鞘中。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那几颗被震落到脚边的、碎了一半的琉璃瓦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身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的,落在焦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可苍黎知道有人来了。
他转过身来,一个穿着灰白袈裟的僧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目温和,眉眼低垂,手里捻着一串极细的念珠。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松弛,像在自家院子里站了一辈子了,连风都绕着他走。
"魔尊。"那僧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口被敲过的钟,余音绵长而温润,"贫僧地藏。冒昧打扰。"
苍黎看着他。他方才那一剑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还在微微流动着,可对面的僧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衣摆都没有被那股气息拂动一分。
苍黎看了他三息,然后把剑搁在了脚边的地上。
"你是来替他们报仇的?"他问。
地藏菩萨摇了摇头:"贫僧是来劝您停手的。"
他在苍黎对面一块平整些的焦石上坐了下来,姿态很随意,像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
念珠在他指间慢慢捻过一颗,"您若再打下去,这一战就不会只停在魔界了。您的气息会冲破界壁,人界首当其冲。您住了千年的那个小镇——"
苍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在菩萨对面的另一块焦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片碎裂的琉璃瓦和几具还没凉透的天将尸体,面对面坐着。
风从火山口那边吹过来,裹着硫磺的气味和远处岩浆滚动的低低轰鸣。
菩萨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润平和:"您其实不想要这些。"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碎裂的魔宫残骸,"您不想要这座宫,不想要魔尊这个位置,不想要那些争来杀去的因果。"
苍黎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无波无澜。
"所以呢?"他问。
菩萨捻了一颗念珠,那颗珠子在他指间停了一拍。"所以贫僧有一法,可保三界安定,也可保您余生清净。"
他看着苍黎的眼睛,"只换您一个承诺。"
苍黎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他的呼吸平而绵长,整个人靠在那块焦石上,像一棵被拔了太久又重新落了地的树。
地藏菩萨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弯了弯嘴角,低声说了一句:"您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以您这性子,大约也不会反悔。"
他站起来,把那串念珠在掌心里拢了拢,对着那个已经沉沉睡去的魔尊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去,像在天地之间立一道碑:"贫僧在此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永镇冥界幽冥之底,为万古封印之锁。"
暗红色的天光里,苍黎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可他开口了。
声音含混的,像从很深的睡意里浮上来的一个气泡:"那要是地狱空了呢?"
菩萨站在焦土之上,背后的天光把灰白袈裟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着那个半睡半醒的魔尊,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那您就自由了。可这六界的因果还在。您若要自由,须得用自己的力来换,等您散落在这天地间的那一缕血,重新聚起来,等您洒在冥界黄沙里的那些红花,开遍了三途河两岸。到那时候,您想回去种菜也好,晒太阳也好,没人拦您。"
苍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又睡过去了。
菩萨把那串念珠收进袖中,转身往界壁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对了——您院子里那棵槐树,贫僧替您看着。不会让天界的人动它。"
苍黎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那弯弧度没有收回去。
风从火山口那边吹过来,把他灰布衣裳的边角拂起来又落下去。
他靠在那块焦石上,头顶是暗红色的、千年不散的魔界天穹,脚边是碎裂的琉璃瓦和一地尚未完全散尽的剑芒余光。
他睡着了,睡得比过去一千年里的任何一个下午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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